他端着酒盏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假装看那幅挂在墙上的西域舆图,余光却扫了一眼案上的帛书——上面是一行清隽的行书:“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
曹叡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目光在曹植身上停了一瞬。
曹植正低头喝酒,耳根却微微泛着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曹叡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席位,在经过曹植的案旁时,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四叔,你写这东西,意欲何为啊?”
曹植正含着一口酒,被曹叡这么一说,差点喷了出来。
他猛地捂住嘴,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好容易才把酒咽下去,抬起头来满脸涨红地瞪了曹叡一眼:“没有!我随便写的!”
“哦~随便写的。嗯,好的,侄儿明白了。”
曹叡回了自己的席位,端起酒盏,隔着半座朝曹植举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促狭、三分了然,还有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适。
曹植攥紧了酒盏,耳根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曹彰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曹植咬着牙说,“你侄子——学坏了。”
曹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又端起碗灌了一口酒。他哪知道曹植嘴里的“坏了”是坏到了什么程度。
宴席散后,曹叡回了太子府。曹启已经被马云禄哄睡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的尾巴。
辛宪英坐在灯下缝一件小袄,针脚细密,听见他推门进来,头也没抬:“今晚喝了不少吧?桌上有醒酒汤。”
曹叡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宪英,你说我四叔和父皇之间……是不是有点什么?”
辛宪英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殿下,您这话可千万别在外头说。四叔是陛下的亲弟弟。”
“我知道。”曹叡放下汤碗,“我就是随便问问。”
辛宪英低下头继续缝那件小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殿下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启儿今年的过年礼物。他念叨了好几天,说想要一匹小马。”
“三岁就骑马?”
“四岁。”辛宪英纠正他,“启儿已经四岁了。”
曹叡想了想曹启那副摇摇晃晃的小身板,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到时候让他去骑父亲,父亲这么宠爱他,肯定乐意当马给他骑。”
辛宪英没忍住,似乎想到了曹丕当马驮着曹启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又抿住了嘴,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继续缝那件小袄去了。
黄初四年的春天来得早,曹丕在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颁了两道诏令:封曹彰为任城王,封曹植为雍丘王。
两道诏令并排念出来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老臣们面面相觑,几个宗室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曹彰和曹植都是先帝的亲儿子,当年争储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曹丕坐了龙椅,非但没有打压这两个弟弟,反而封了王。这姿态,做得足。
曹彰跪在殿中接了旨,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臣弟领旨谢恩”,站起来时眼眶有些发红,被他飞快地眨了两下压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曹植一眼,曹植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诏书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散了朝,曹叡走在回家的路上,姜维跟在他身后。姜维如今已经是太子府左庶子,穿一身青色官服,腰佩长剑,整个人褪去了初到洛阳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干练。
“殿下,”姜维的声音不高,“陛下封两位王叔,是为了安定宗室之心。”
“你说得对。”曹叡点了点头,“父皇登基这几年,新政推行得磕磕绊绊,宗室那边一直有怨气。
如今子丹叔打完西域回来,威望正盛,父皇正好借这个势头把宗室拢一拢。”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四叔那边,估计又该写诗了。”
姜维没有接话。他还没学会在背后议论天家的事,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春去夏来,五月洛阳已经热得像蒸笼。蝉从早叫到晚,把人的耐心一点点磨薄。
五月中旬,朝会上忽然出了一件大事。
曹丕提出要亲征伐吴。
“朕登基已有三年了,江东的事一直没有个了断。孙权重创蜀汉之后越发骄横,朕的三路大军去年都因疫病无功而返。
如今休整了半年有余,加上曹真刚刚从西域带回大量财宝,如今我大魏军中士气正盛,国库充盈。
所以,朕打算再次出兵伐吴!华歆!朕让你督办的水师战船你造好了吗?”
“禀陛下,三千艘战船已全部打造完毕,五万水师将士正在整训之中。另有龙舟十只,各长二十余丈,每舟可载兵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