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那孩子才这么一点大,刚被带回太虚宗,整晚整晚地做噩梦,半夜惊醒了,不哭也不闹,就把自己缩成一团,默默地坐一宿。
容渡也是很久后才从水镜中看到。小孩一个人害怕,从不来找他,只自己挨过去。
他看着镜中孩子发抖的身体,心中愧疚。
第二日,他取了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刚好适合孩童的手握。刃上刻了护体灵纹,能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
他把匕首交给那孩子时,那孩子仰着脸看他,眼睛又大又亮,象是不敢相信。
“用它保护自己。”他说。
语气很淡,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没有多留一刻。
后来掌门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来找他,皱着眉说:“那孩子才多大?你给他那么利的东西,误伤了自己怎么办?”
他一想也对,是自己疏忽。那孩子太小了,不懂轻重。
于是他去找孩子,想把匕首拿回来。
可当他表明来意后,那孩子便坐在床边,迎着他淡漠的目光,把匕首藏在身后,紧紧攥着,不肯松手。
“师尊,”孩子问他,“不保护我了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盛着祈求的眼睛,哑了声。
后来他走了,匕首也没有拿回来。
再后来,那孩子一天天长大,不再做噩梦了,逐渐成长到不需要师尊保护了。他学会了温声细语地和人说话,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温润的皮相下面。
那把匕首,容渡渐渐忘了。
三十年了,他以为那孩子也忘了。
直到那天。
他冲进那间屋子时,看到那把匕首插在林肆的胸口。
刀柄上镶着的那颗灵石已经暗淡了,护体灵纹早就失效了,可它还是被擦得很干净,刃上没有一丝锈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刻是什么反应。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只有那个身影是清淅的。浅色的衣袍被血浸透了,银发散落一地,那张脸苍白且安静。
晏云起跪在地上,抱着那个人,嘶哑地哭求:“师尊……救救师兄……求您救救师兄……”
而他象一棵枯死的树,扎根在原地,动不了,只愣愣地看着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活了很久很久,本应见惯了死亡。
记忆中,生养他的父母的面庞已经模糊,他们见他最后一面时,只是说:“孩子啊,咱们容家的门楣……全靠你了。”
将他带入修行之路的师尊的面庞也变得模糊,师尊仙逝之前,看着他叹气:“小渡,师尊知道这条路难走,可一旦你飞升,那便是万古留名,太虚宗也能千秋百代啊……”
……
记忆中很多面庞都已经模糊了,唯独林肆的脸,苍白的,脆弱的面容,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淅。
他是修仙界的玄衡仙尊,是正道第一人。他的身上承载着太多期许和责任,天下苍生他得护,飞升之路他得寻。
众人敬他爱他,却多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他们想追求的东西。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可林肆是第一个,那么认真地看着他,那么执着地爱着他。
不为别的,只为他这个人。
他不敢面对如此炽烈纯粹的爱意,所以他逃了。他怕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是那滴血营造出的假象。他怕林肆知道他还有“寂渊”这个欲念、并不完美后,对他失望,收回自己的爱。
说到底,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被人如此纯粹地爱着。
……
寂渊从他身侧走过去,没有看他,走到林肆的尸身面前蹲下,一股气流导入那人的眉心。
晏云起依旧抱着林肆。他已经不哭了,只愣愣地看着林肆的眉眼,看见寂渊过来时没有动,看见那股黑雾侵入林肆眉心时,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护住林肆,却被寂渊挥手震开,晕了过去。
林肆倒了下来,被寂渊稳稳地接住。
那人平静地躺在他怀里,象是睡着了。
寂渊的眼睛更红了,连带着眼框,红得有些可怖。
没有神魂,什么都没有。
他不信,又试了几遍,到最后魔气透支,脸色惨白地像纸。
寂渊的手在发抖,他抬起另一只手捏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它抖。魔气源源不断地扩散出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到最后,他缓慢地收回手,看着那张毫无知觉的脸,缓缓地低下头,闭上眼,鼻尖蹭过那人嘴角已经冷却的血,干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象是想喊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没喊出声。
他猛地站起身,将林肆轻柔地抱起,放在床榻上,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经过容渡身边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