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他看出来了,所以他自欺欺人地觉得,赵宸不会让林肆出事。
可林肆死了。
死在他们的“在乎”里,死在他们的自以为是里。
他早就该知道,林肆这么高傲的一个人,怎么愿意接受他们施舍的活路呢?
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昏黄的甬道,走向那一点微弱的天光。
林肆躺在他怀里,就象睡着了一样。
赵宸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望着他怀中那抹触目惊心的青色。
良久,他缓缓靠着墙,滑坐下来,脸埋进双膝之间,肩膀无声地颤斗。
诏狱深处,只有呜咽的风,和一室死寂。
——
林肆被葬在京郊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那是沉宴亲自选的位置,背靠青山,面临溪水,春天有野花遍野,秋天有红叶满山。没有墓碑和封号,只有一块天然的青石,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你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沉宴当时坐在新坟前,对着那块无字青石说,声音轻轻的。
“我就不立碑了。你只管睡你的觉,我来看你的时候,你知道是我就行。”
后来的年月,他果然常来。
有时是春日,带一壶新酿的薄酒,洒在坟前。有时是秋夜,独自坐在石头上,对着满天星子,说些朝堂上的琐事。
更多的时间,他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然后起身离去。
他的仕途一帆风顺,从六部侍郎,到尚书,最后位极人臣,当上了丞相。他清正廉明,刚直不阿,深得朝野敬重。
可他始终孑然一身,终身未娶。
有人问起,他只是淡淡一笑:“心里有人了,装不下别的。”
再问,他便不再答。
——
二十年后,清明。
细雨蒙蒙,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沉宴独自撑着油纸伞,踏着泥泞的山路,来到那块无字青石前。
他老了。两鬓添了霜色,眼角也刻上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望着青石的目光,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在石前蹲下,伸手轻轻拂去坟上积落的枯叶,动作温柔。
“许觉,”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又来看你了。”
细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他继续说,目光落在坟头一朵摇曳的野花上:“我有时候想,如果你当初肯低头,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你大概会被关在宫里某个角落,像只拔了牙的老虎,一天天老去。你不会开心的。你那样的人,怎么忍得了。”
“……”
“可我还是想你活着。”
他的声音有些哽,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
“算了。你从来不听我的。”
他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个小酒壶,拔开塞子,将清亮的酒液缓缓洒在青石前。酒香弥漫开来,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格外清冽。
“还是你爱喝的那种梨花白。我每年都让人从江南带些来,存着,等你。”
他静静地看着酒液渗入泥土,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些:
“二十年了,许觉。”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任由细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陪你说话?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和山间的风声。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代表着……”
——代表着,你也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沉宴低低地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框微微泛红,却忍住了没有落泪。
“算了,不重要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难看,“你总归是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头也不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那块青石一眼。
“我还会再来的,许觉。每年都来。一直来,直到我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转身,撑着伞,慢慢走下山去。
细雨依旧,山间的雾气渐渐浓了,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回到府邸时,天已经黑了。小院里的灯亮着,是他吩咐过不必灭的。他进屋,坐下,对着窗外那片竹林,发了一会儿呆。
那片竹林,是他要求种下的。
竹子长了那么多,那么密,几乎要把天空遮住。
可曾经那个会穿过竹林、提着酒来找他的人,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