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少年。
    时间来到几天前。

    高顽靠在茶室二楼临窗的藤椅上,正在品尝一只本土特色的烧鸡。

    这种饲养时间不超过一年的小型土鸡,和四九城的烧鸡完全不一样。

    大小适中,皮脆肉嫩,即便在几十年后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放下手里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端起一杯凉茶。

    高顽的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落在巷口那个踉跟跄跄的背影上。

    那个高中生光着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小片混着泥浆的水花。

    他的白衬衫后摆被扯破了一道口子。

    左脚的脚底大概是被碎玻璃渣子割破了,每跑几步就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子,但血迹很快就被雨水冲淡,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粉红色痕迹。

    那个高中生的眼框红得象是要滴血,他很愤怒。

    但没什么用。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没有看那个还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的阿虎,没有看那些散落在水洼里的课本。

    他不敢。

    他只是闷着头往前跑。

    跑过卖蚵仔煎的摊子,老板正往铁板上浇面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这种事在艋舺每天都会发生,没有人会多管闲事。

    跑过卖槟榔的阿婆,阿婆嘴里嚼着槟榔,血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跑过龙山寺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树下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乞丐被脚步声惊醒,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闽南话,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高顽把茶杯放在窗台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杯沿。

    茶杯在木头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阿虎今天穿的黑色丝质衬衫,那是西门町那家委托行的货,橱窗里摆了至少两年无人问津。

    因为那件衣服的价钱,标得比普通衬衫贵了将近十倍。

    而阿虎买下它的时候大概连价都没还。

    因为他现在是万华车站以西的话事人,现如今整条大理街的保护费都是他的,区区一件衬衫算什么东西。

    一个星期。

    高顽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从他在巷子里救下阿虎到今天,正好一个星期。

    七天前,这个被疯狗踩在脚下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磕头,眼框里全是感激和敬畏。

    现在他穿着丝质衬衫坐在真皮座椅上,因为一个高中生多看了他马子一眼,就把人按在电线杆上打。

    有意思。

    头一次养狗,看来自己的运气不咋地。

    高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的乌龙茶带着一股淡淡的涩味。

    通过杯沿上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只羽毛乌黑油亮的乌鸦歪了歪头,两只猩红的复瞳同时转动,锁定了那个正在往城北跑的少年背影。

    随后无声地从电线杆上飞起来,翅膀拍打了两下,穿过蒙蒙细雨,贴着骑楼的屋檐滑翔过去。

    少年的家住在城北一片日据时期留下来的老木造住宅区里。

    这里的房子比艋舺还要破旧,黑色的日式瓦片碎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生了锈的铁皮。

    米色的外墙被几十年的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墙角长满了墨绿色的青笞,排水沟里淤积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道谁扔的破鞋。

    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上晾晒的衣裤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竹杆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肥皂味和淡淡的霉味。

    少年跑进巷子的时候,隔壁门口蹲着的一个正在剥毛豆的老阿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少年已经从她面前跑过去了,只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在碎石路上越来越淡。

    他在最里面那间房子前停了下来。

    准确地说,那不能叫房子。

    那是一间用木板和铁皮在原先被拆了一半的日式官舍基础上搭出来的棚屋。

    棚屋的墙壁是几块从建筑工地捡回来的三合板拼成的,缝隙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和破布条。

    屋顶是几块皱巴巴的铁皮,铁皮上用砖头压着几个破烂的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就哗啦啦地响,象是随时会被掀翻。

    门口没有门,只有一块从某个工地上捡回来的破旧帆布,用麻绳挂在门框上当门帘。

    帆布上依稀还能看见几个褪色的印刷字。

    莲花市公所,旁边画着一个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市徽。

    门帘旁边堆着几个麻袋,麻袋里装着不知从哪里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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