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没坐。
他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景致。
影八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
林峰也不好意思坐,站在影七旁边,等着。
没等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几位大人!可算来了!”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五十来岁,不到六十的样子,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缎长袍,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皱巴巴的,象是胡乱套上去的。
他的头发花白了,梳得还算整齐,用一根银簪别着,但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耳边,没顾上拢。
他的脸圆圆的,本来看面相应该是个和气的人,但此刻满脸愁容,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眼窝深陷,眼框发青,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子也没刮,乱糟糟的。
他走得急,快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坎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稳住,几步跨进来,双手抱拳,朝影七深深鞠了一躬。
“几位大人,在下李东,可把你们盼来了!”
影七连忙伸手扶住他:“李先生不必多礼。”
李东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影七身上,大概看出来他是领头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框先红了。
“大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象是咽下了什么,
“我这几天,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那小儿子……”
他没说下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影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些:“李先生,先进去坐,慢慢说。”
李东点点头,把三人领进客堂。
他让下人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袍子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快要绷不住了的抖。
林峰坐在下首。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开始说。
“半年前,镇上丢了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象是在讲一件他不想讲但又不得不讲的事。
“是个男孩,八岁,姓刘,家里开豆腐坊的。那天下午他在门口玩,天黑了一直没回来。他爹找了一夜,没找到。第二天报了衙门,衙役在镇子周边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刚泡的,烫,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孩子贪玩,跑远了,出了什么意外。伤心是伤心,但没往别处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两个月,又丢了一个。”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这次是个女孩,六岁,姓孙,她爹是个木匠。晚上在自己屋里睡的,第二天早上她娘去叫她起床,被子掀开,没人了。窗户关着,门闩还在的,什么都没动过,人没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峰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这回镇上开始慌了。”
李东继续说,
“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紧了,不让出院子,不让串门,天黑之前必须进屋,大人守着睡。衙门也加派了人手,晚上有人巡逻,每条街都有人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象是无力。
“没用。”
“又过了两个月,第三个丢了。七岁,男孩,姓周。那天下午他娘送他去他外婆家,送到巷子口,看着他进了巷子。他外婆家在巷子最里头,走进去也就几十步。他娘转身回家,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他外婆来报平安。不放心,回去找,巷子里没人。他外婆说根本没见着人。”
李东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就几十步的路,一个七岁的孩子,走着走着就没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想象那个画面,一条巷子,两头都有人看着,孩子在里头走着,凭空消失了。
“前几天,”李东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四个。”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姓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
“姓陈。他们有个儿子,五岁。出了这么多事,他们怕得要命,每天晚上睡觉都是两个人把孩子夹在中间睡,一人握着一只手。”
他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醒过来,孩子没了。”
他的声音哑得象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