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是一张桌子,红木的,桌面光可鉴人。
桌上摊着几本帐册,还有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林峰看了一眼,然后他明白刚才影七为什么愣在那儿了。
那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大叔。
脸型瘦长,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象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山羊胡,胡子修得很整齐,尖尖的,像毛笔头。
他的右脸颊靠下巴的位置,有一颗痣。不大,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但位置很显眼,一眼就看见了。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
他的领口有点歪,左边的衣领往外翻着,右边的往里卷着,一看就是刚才匆忙整理过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块粉红色的印子。
不是伤疤,不是胎记,是,口脂。
姑娘用的那种,粉粉的,亮亮的,在灯下反着光。
那块印子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象谁在他脸上盖了个戳。
林峰看着那块粉红色,又想起刚才那个捂着脸跑出去的女人,脑子里那根断了很久的线突然接上了。
哦。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哦”,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盯着墙角的一个花瓶看。
那个花瓶是青花的,花纹很漂亮,他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都盯着它看。
影七显然也看见了那块粉红色。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林峰怀疑他是不是练过。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毒蝎面前的桌面上,不看他的脸,不看他的领口,不看任何不该看的地方。
“大人,”影七抱拳,声音平稳,
“是这样的,我刚收了一个队员,需要登记一下。”
毒蝎坐在桌子后面,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他捋了捋那撮山羊胡,手指从胡尖捋到胡根,又从胡根捋到胡尖,动作很慢,很有节奏。
他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影八,最后目光落在林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恩?”他拖了个长音,
“这事儿恐怕有点不好办啊。”
影七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最近上头查得严,”
毒蝎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每次都强调,要严格把控人员的添加。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资质、背景、修为、人品,都得考察。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影七,看的是桌上的帐册。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象在找什么东西。
影七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紧紧的。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推到毒蝎的右手边。
毒蝎的目光从帐册上移开,落在那布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帐册。
“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开口,语气义正言辞,
“我们不良人做事,有规矩,有原则”
影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袋,比第一袋还鼓,放在桌上,挨着第一袋。
毒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那两袋银子一眼,喉结动了动,象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象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我跟你讲……”
影七又掏出一袋。
第三袋。
比前两袋加起来都大。
他把三袋银子并排摆在毒蝎面前,整整齐齐的,象三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他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
房间里安静了三息。
毒蝎看着那三袋银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搭在帐册上,手指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林峰觉得他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把三袋银子揽到自己面前,动作很自然。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银子放进去,关上抽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从严肃变成和蔼,从和蔼变成亲切。
“登记。”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威严,但多了几分热乎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厚厚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