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我却想主动去打扰别人。
想打扰那个会蹲在桂花树下,嘴上说着奇怪的话,却真的把食物挂在我门把手上的人。
如果我发消息过去,他觉得我很烦怎么办?
如果他正在忙,看到消息后皱起了眉头怎么办?
如果他只是出于礼貌帮过我一次,其实并不想被我继续依赖怎么办?
如果……
如果连他也不再看我。
那我,作为“江未央”,是不是就真的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指尖最终还是败给了恐惧和一点点寂寞,四条消息发送了出去。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立刻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声隔着单薄的布料传进掌心,快得象是在逃命。
可惜等了三十分钟,他没有回复。
没关系,大概在打工吧?
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内容,我知道一些。
虽然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但有一次我路过那家711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见他在柜台里。
那好象是个下午三点多。
他穿着蓝色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替一位老奶奶扫罐头上的条形码。
动作有点懒。
眼睛还是那种没睡醒一样的死鱼眼。
那天,我在便利店门外站了好久。
仙人掌,江未央。
我只在夜晚呼吸。
白天的教室太亮,走廊太挤。
到处都是打开的气孔、正常呼吸着的植物们,交换着二氧化碳和笑声。
没有我存在的位置,所以我干脆撕掉校服上的校徽,不再去学校。
窗帘的缝隙里现在已经完全黑了。
天黑,就是属于我的时间。
黑暗其实没什么好怕的,我已经习惯了。
从六岁开始,妈妈不在家的那些夜晚,房间里的灯会经常坏。
我早早就学会了在黑暗里找到所有东西的位置。
牙刷在洗手台的第二格,拖鞋在沙发左脚旁边三十厘米,日记本在枕头下面。
没人看得见我,我才敢悄悄张开气孔。
依旧没有等来回复,大概是电池自动耗尽了。
意识变得有些飘忽,某个时刻,或许我从沙发上滑下来过。
后来又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回了房间的床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膝盖抱到胸口,脸埋进枕头里,这样比较暖和。
不饿了。
过了那个最难受的阶段之后,胃会安静下来。它大概也学会了不抱期望。
就这样待着好了。
意识在半明半暗间浮沉。
大概是很多个小时之后吧,黑暗里出现了声音。
指关节叩击木门框的声音。
脚步声。
冒冒失失的招呼声——
‘打扰了。’
‘桂花树的好盆友?303神秘女子?爱看书的小江?’
……真是些奇怪的称呼。
“偷花贼”叫林夜。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更愿意叫他一声“学长”。
后来呀,我和他来到了银翠山下的深夜餐车。
“两碗豚骨面。”学长举起两根手指。
没过几分钟,大叔端着两碗冒着白色蒸汽的碗走过来。
那个冒冒失失的大叔居然先把其中一碗放在了我面前。
比学长还先。
豚骨汤是乳白色的。
上面卧着两片叉烧、一团玉米、半颗溏心蛋。
蛋黄微微流出来,和汤汁融在一起。
看起来象一轮很小很小的月亮。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目光在我脸上作了停留。
“小姑娘,你脸色白得吓人啊。深更半夜的,虽然跟男朋友出来约会很浪漫,但也别冻着自己。快趁热吃。”
——!
我猛然间抖了一下,抱在怀里的头盔差点滑下去。
他叫我什么?
小姑娘?
他在叫我?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别人。
只有我、学长,和大叔。
所以那声小姑娘,就是叫我的。
心脏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涨到好象胸腔要装不下了。
这碗面存在,面底下的桌子存在,这个大叔也存在。
所以,坐在这里的我,也存在吧?
我用筷子夹起第一口面条,安静送进了嘴里。
很烫,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