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的枯井,象一只沉默的巨兽之眼,凝视着瘫坐在地的朱祁镇。
朱迪钧走了。
但他带来的那股地狱般的寒气,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渗入了朱祁镇的每一寸骨髓。
疯狂!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可偏偏,这又是唯一的生路!
……
大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北的荒原上。
衣衫褴缕,面容憔瘁的朱祁镇,现在是精气神全无。
当天幕上,朱迪钧那番冰冷的计划说完时,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其他人声音此刻都感觉不到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
为什么当初在京城的,不是这个后世子孙“朱祁钰”?!
如果当初他有这样一个弟弟,不,如果他自己有这个疯子一半的狠辣与决绝,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用儿子的命,换所有人的命……
这哪里是阴谋?
这分明是摆在台面上,让所有对手看着,却又无可奈何的阳谋!
这一刻,朱祁镇看着天幕上那个“弟弟”的身影,眼中第一次没有了恨,只有一种被彻底碾压后的……敬畏!
……
大明,天顺朝时空。
乾清宫内,两鬓斑白的朱祁镇,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身前的御案被他失手带翻,奏折散落一地。
“陛下!”
旁边的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
但朱祁镇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天幕,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计划的可怕之处!
因为他自己,就是靠着“迎还太上皇”这面旗子,才有了夺门之变的机会!
而现在,这个“朱祁钰”,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他主动把“太子”这个最大的旗帜,送还给了自己这个太上皇的儿子!
他这是在告诉石亨,告诉曹吉祥,告诉所有心怀叵测的人:别打我的主意了,也别打太上皇的主意了!皇位的第一继承人,永远是朱见深!你们就算把我弄死了,也轮不到你们拥立旧主!
釜底抽薪!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用一个太子之位,不但绑死了自己,还直接废掉了所有政敌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妖孽……真是个妖孽……”
朱祁镇喃喃自语,重新跌坐回龙椅上,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夺门之变”,在后世子孙这惊天动地的手笔面前,简直就象是一场幼稚的孩童游戏。
……
大明,景泰朝。
“不……不!朕没有!朕绝不会这么做!”
龙椅上的朱祁钰,看着天幕上那个顶着自己面孔,说出那番魔鬼之言的人,吓得脸色惨白,语无伦次。
他确实动过废立太子的心思。
他也确实想让自己的儿子朱见济坐上那个位置。
可他只是想……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事情做到这么绝!这么疯!
把侄子重新立为太子?
这不等于告诉全天下,他朱祁钰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不如兄长吗?
这不等于把他自己,永远地钉在“代宗”这个尴尬的位置上吗?
他做不到!
他的尊严,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
可是……
看着天幕上,那死去的“朱见济”,再看看自己身边活生生的儿子,朱祁钰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后世的疯子子孙,根本不在乎什么皇帝的尊严!
他只在乎……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或者说为了复仇,他已经不在意昔日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他只是想要文官集团和孙若微死!
……
大明,成化朝。
年轻的皇帝朱见深,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震惊,也没有愤怒。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一般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自己当年能够被重新立为太子,不是因为父皇的抗争,也不是因为朝臣的良心发现。
而是一场……交易。
一场由那个他本该称之为“皇叔”的男人,主导的,用他的命,来换取所有人活命的魔鬼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