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昭然侧过头，借着胡同口昏黄的路灯光看了她一眼：“刚才那个机械研究所的陆文远，顾所长跟我提过一嘴，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干部编制，家庭条件清白简单，在这个年头确实算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对象。”
“你年纪也差不多到了，考虑一下个人问题，早点成家立业，跟在所里干工作其实并不冲突。”
楚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她跟暨昭然搭档办了好几个案子，这男人平时嘴里除了案情线索就是证据链，今天居然破天荒地跟她聊起了家长里短的相亲话题。
“暨队，连你也替顾所长当说客啊？”楚灼踩着地上的积雪，脆生生地说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帮你分析客观条件。”
“客观条件再好，那也是人家的，跟我没关系。”
楚灼把手揣进棉袄兜里，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今年才刚满二十岁，脑子还没长定型呢，这么早结婚嫁人，整天围着锅台、煤球炉子和孩子打转，那这辈子还有什么奔头？”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多破几个案子，攒钱买套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什么时候实现了经济独立和户口独立，过个七八年再考虑找对象的事儿也不迟。”
听到“过个七八年”这五个字，暨昭然脚下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年头姑娘家要是拖到二十七八岁还不嫁人，在街坊四邻眼里那都得算是天大的怪事，偏偏这丫头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结婚生子是什么耽误她升官发财的洪水猛兽。
不过转念一想，以楚灼那异于常人的刑侦天赋和冷静果决的性子，要是真把她困在十八平米的研究所宿舍里给人洗衣做饭，确实是暴殄天物。
楚灼见他不说话，眼珠子一转，反守为攻道：“再说了暨队，顾所长为了你的婚事，头发都快愁白了，刚才在礼堂里人民医院的护士长还托人打听你呢，你怎么不留在那儿跳个交谊舞，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暨昭然唇角那点微弱的弧度瞬间消失殆尽。
他冷冷地瞥了楚灼一眼，扔下一句：“少操心领导的事，走快点。”
说完，他迈开长腿，步子瞬间加快了三成。
楚灼看着他颇有些落荒而逃意味的挺拔背影，闷在围巾里无声地笑了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一行人赶回了城关派出所。
一进派出所办公楼的值班室。
值班室正中央的铸铁煤炉子烧得通红，炉盖子上的铝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靠墙的长条木椅上，坐着两个浑身上下裹满了青灰色窑灰和黄泥巴的男人。
年长的那个五十来岁，穿着件破了洞的羊皮袄，脸上全是深深的褶子。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穿着件打补丁的黑色大棉袄，两人手里都捧着值班民警倒的热水缸子，却连一口水都顾不上喝，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抖得跟筛糠似的，牙齿磕碰着搪瓷缸子沿，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暨队，你们可算回来了！”
留在屋里照看的侦查员老赵赶紧迎了上来。
暨昭然大步走进屋：“老赵，什么情况？”
老赵指了指那个穿羊皮袄的老汉：“这位是城郊东沟村红旗砖瓦厂的窑头，姓马，叫马老四，旁边那个是他带的徒弟小刘，半小时前两人骑着驴车疯了一样赶到咱们所里报案，说是他们在砖窑里头……敲出来一具死尸！”
一听这话，刚抱着大红搪瓷盆跑进屋的万涿和辛建白全都停下了脚步，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马老四一看见身穿警服、气场慑人的暨昭然，手里的水缸子差点没拿稳，扑通一声就从长条椅上滑了下来，哆哆嗦嗦地喊道：“公安同志，队长同志！出大事了，出邪门的大事了啊！”
暨昭然上前一步，伸出有力的手掌托住马老四的胳膊，将他稳稳扶回椅子上坐好，。
“老师傅，别慌，到了派出所就是到了安全地方，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跟我们讲清楚。”
万涿已经利落地把搪瓷盆放到办公桌底下，抽出一本崭新的勘验笔录本，拧开钢笔坐到了桌子前。
楚灼安静地走到办公桌旁站定，目光落在了马老四和那个年轻徒弟小刘的裤腿和棉胶鞋上。
两人的鞋面上不仅沾着黑色的煤渣和青灰色的烧结砖粉，还蹭着不少呈暗褐色、质地极其细腻坚硬的干涸泥块。
马老四双手死死捧着滚烫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两口热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惨白的脸上这才勉强找回了一丝血色。
“队长同志，事情是这样的……”
“俺们东沟村村西头有一座大队联办的红旗砖瓦厂，修的是那种老式的二十四门轮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