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灼看着院子里已经收拾出来的两个破旧帆布包袱，轻声问道：“你这是打算搬走？”
“嗯，这地方太让人伤心了，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何兰芳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眼神里多了一丝久违的坚定：“我准备等周叔的案子判下来，去送他最后一程，然后就带着孩子回我娘家山屯子里去，哪怕天天刨土种红薯，也比在城里受人拿捏强。”
楚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月中旬，北方的寒城迎来了第一场秋霜。
周德根故意杀人一案，因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加之他本人供认不讳，法院很快就下达了一审判决。
虽然考虑到死者梁守业在案发前存在严重过错，但周德根系事后预谋入户行凶，手段极其激烈，最终依然被依法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周德根没有提出上诉。
执行枪决的前一天上午，市看守所的探视室里冷风萧瑟。
暨昭然和楚灼特意帮何兰芳向看守所申请了最后一次家属会见。
铁栅栏后面，周德根已经剃光了头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精神头却比刚被抓那天好了许多。
看到换了一身干净蓝布棉袄、牵着儿子走进来的何兰芳，周德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兰芳，你咋还带小宝来这种晦气地方，外头起风了，孩子穿得暖不暖？”
何兰芳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从篮子里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两个白面馒头，递给旁边的看守管教检查后，推到了周德根面前。
“周叔，这是我今天一早炖的肉，你趁热吃两口。”
周德根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赞叹道：“香，真香，比技校食堂大师傅做的还地道，吃饱了这顿，叔明天上路也就不亏嘴了。”
何兰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泪终于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一把拉过身旁六岁的儿子，母子俩在探视室冰冷的水泥地上，直挺挺地对着周德根跪了下去！
“小宝，快给周爷爷磕头！”
六岁的小男孩十分懂事，小手撑着地面，“咚咚咚”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脆生生地喊道：“周爷爷！”
周德根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何兰芳抬起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地郑重说道：“周叔，你无儿无女，为了护住我们娘俩把命都搭进去了！”
“我已经跟看守所的领导申请过了，明天我带着小宝去法场外头接你的骨灰。”
“从今往后，小宝就是你的亲孙子，明天他替你披麻戴孝捧灵位，往后每年的清明、寒衣和除夕，只要我们娘俩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你在底下当没人管的孤魂野鬼，小宝给你养老送终，岁岁年年给你烧纸磕头！”
铁栅栏后头，这个面对冰冷手铐和死刑判决书都没眨一下眼睛的五十岁硬汉，听到“捧灵位”三个字，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条上，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好，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叔这辈子，值了，到底下见着大成，叔也能挺直腰杆跟他说句话了！”
站在走廊尽头远远看着这一幕的楚灼，轻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了窗外凋零的黄叶。
暨昭然并肩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
三天后，长途汽车站。
何兰芳背着沉重的行李包袱，怀里抱着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头骨灰盒，牵着儿子登上了开往乡下老家的老式绿皮班车。
随着汽车引擎发出一阵轰鸣，卷起漫天黄尘，这对孤儿寡母彻底离开了这座带给他们无数噩梦与恩义的北方小城。
寒城的冬天漫长而凛冽，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把整座北方小城埋进了厚重的银白里。
转眼间，日历翻过了一九八一年的最后一页，迎来了一九八二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
夜幕降临，市工人文化宫的大礼堂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为了丰富基层干警和厂矿职工的业余文化生活，城关派出所联合市机械研究所、红星纺织厂以及市人民医院，在这座能容纳五百人的苏式大礼堂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元宵联欢晚会。
礼堂高耸的穹顶下拉起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麻绳，麻绳上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彩纸条和红灯笼，每一根彩纸条上都用毛笔写着各式各样的灯谜。
大礼堂靠墙的一圈摆着长条桌，上面堆着炒熟的葵花籽、带壳落花生和散装水果糖，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茉莉花茶香气与雪花膏的味道。
礼堂正中央空出了一大片水磨石地面，几名工会干事正在调试一台老式落地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