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一行字迹浮现,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灼热。
反正已经到了这种局面,再如何惊怒也无济于事,李伏蝉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对于三无的话,他并没有表露出如何的惊讶。仍立在桥头,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垂眸看着那本书。
他与三无,也算得上是故交了。
只不过对三无而言,如今的李伏蝉不过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谨慎安静,城府极深,手段众多,身负‘离雷’之变的古修。
这是三无在心中为李伏蝉勾勒出的轮廓。
‘如今已将他堵在此处。此人纵然厉害,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下修罢了,眼界终究有限,看不穿我的虚实。即便眼下神通已不能再轻易动用,可有这一回的震慑在,我自有办法制住他。’
李伏蝉大致也能猜出三无的盘算。
对于三无,他从未放下过戒心,也从没有一刻将它当成过蠢物。
上一次推演之中,三无仅凭他为‘欺光’加持箓气的那点蛛丝马迹,以及他数次以死相胁的异样行径,便推断出他的死亡兴许另有玄机的可能。
此后一连串的算计紧咬不放,先是诱导他北上,而后促成他成为杀贼四相之一,招惹上太平观全庸,又借此事将他逼入退无可退的绝路,欲图一窥他不怕死的隐秘。
即便后来三无失败了,也仍留着后手能保下李伏蝉一条命。
奈何李伏蝉在将自己身上所有隐患剔除之后,自己便干脆利落地去死了。
这一死,让三无诸般算计尽数落空。
可饶是如此,它也并未受到多大折损。
《乞三十六年风月谈》遗落在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不可能无人发现,以它如今还能驾驭神通的能为来看,它仍能在这世道里继续活下去。
只是他一再对三无高看一眼,却万万没有料到,它竟能想到这一步。
竟能看破自己隙变‘离雷’的隐秘。
紫府再如何聪明绝世,慧光再如何璀灿,总该有个限度才是。
羊舌胥身与名俱失,留下一头妖邪,竟然比紫府还有能耐?
无凭无据,它凭什么能联想到他修行的‘离雷’发生了变化?
简直是荒谬。
若这世间的紫府个个都有这般能为,那他日夜辛苦、蝇营狗苟、潜伏算计,又算是什么?
瓷盅之中,供人玩赏弄乐的蛐蛐儿么?
而且,三无方才展现出的手段,竟能将神通驾驭到如此地步,甚至将他硬生生拉进它早已布置好的画中,这等能为简直匪夷所思。
既然这样厉害,为何在推演中它从未显露过?
推演里,三无做过最让李伏蝉被动的事,也不过是抹去了他的一小段记忆而已。
若它在推演中便能驾驭神通来逼迫他,李伏蝉哪还有腾挪转寰的馀地?
他早就有过怀疑,在推演中,或许它不是不能做的更多,而是只能做到那个地步。
可在现实中,它为何又突然能够驾驭神通了呢?
‘有问题。’
李伏蝉不动声色,面上不露分毫。
而《乞三十六年风月谈》上的字迹仍在缓缓浮现,笔锋从容,象是在闲话家常:“很久之前,我便注意到你了……”
三无的打算并不复杂。
它要以言语之利,在博弈之间剖开李伏蝉的心防。
此人既然身负隙变‘离雷’之秘,那便一定是他最大的逆鳞,一朝被人当面戳破,必定大惊失色,方寸大乱。
到那时,它才好顺势将影响渗透进去。
可它万万没有料到,接下来李伏蝉的一句话,让书页上那正在徐徐流淌的墨迹骤然一滞。
“哦?是么?不巧,我也注意你很久了。”
他顿了顿,灰黑色的眸子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书页上,唇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羊舌胥。或者说——”
“神通妖邪。”
轰。
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惨白的电光撕裂乌云,将桥面照得惨白如纸。那捧剑的少年浑身一抖,伏得更低了。
李伏蝉的目光却在这一刹那骤然变得森寒彻骨,那样的目光,不该是一个下修面对一位紫府之君时该有的,哪怕对方只是一头神通所化的妖邪也不应该。
他轻声道:
“怎么样?你抓到我了,开心吗?”
“你到底是谁?”
李伏蝉看着眼前的《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平静道:“拱桥,宝剑,还有你,此时此刻的所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