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苏黎消失后不久,这声音便如此落入了李伏蝉耳中。
这大抵便是明王之尊的手段,一朝成道,便将尊号广布天下,四方生灵,无不听闻。
世间不知有多少修士在这一刻同时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身后那座深嵌于山峦间的夹谷,他眼中仍带着几分未曾散尽的恍惚。
‘我竟真地活下来了?’
掺和进这般泼天的大事,最后只折了一个宁辛平便结束了。
何其幸运!
这丝劫后馀生的恍惚,并未在李伏蝉心中盘桓太久。
他很清楚,这座瓷胎福地不简单,更何况是明王亲自所留。
用不了多久,前来察看的修士便会如过江之鲫。他须得尽快离开此地。
至于慧慈交代给他的任务,此刻已不被他放在心上了。
他亲眼目睹了大慈尊明王成道的完整过程,更明白了自己这只蝴蝶其实无足轻重。
只要此番推演一过,他有十足把握能从慧慈的视线里彻底脱身,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每隔数十年便要去瓷胎福地斩妖除魔的苦差事,便也一并烟消云散了。
唯有一事还梗在他心头,让他百思不解。
慧慈为何要提醒他,改修道统之事切需三思?
他妄图改换道统这样的隐秘。慧慈如何得知?
就算他神通广大,真有窥心之能,又何必对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出言提点?这究竟是另藏了一番算计,还是当真动了那虚无缥缈的善念?
李伏蝉默然良久。
从那飞蚯洞中脱身以来,所历所见,不是蒙特内哥罗,便是太平观,不是贾化便是羊氏,步步惊心,皆有算计;一不留神,便撞入了明王成道这般惊天动地的大旋涡里。
更不要说慧慈与穆苏黎一番对话,竟隐隐透露出,连明王成道这等大事,也逃不过某些上修的法眼与拨弄。
一股深深的倦意自他心头涌起。
‘如此世道,着实难走。’
离开秽山附近之后,李伏蝉驾风而行,忽然想起当初丰祠的话,尤豫片刻,他便调转方向,朝王磁山赶去。
远远望见王磁山时,那山通体暗沉沉的,不青不灰,倒象是从天外坠下的一大块粗铁,表面蒙了一层哑光的锈壳。
整座山沉沉地压在大地上,比周遭的山峦都要矮上一截。
山上不生草木,也无鸟兽之声,溪涧流淌之响,只有莫名沉沉的分量,压得四野俱寂。
李伏蝉在山脚下落了身形,正要迈步上山,一道声音忽地从身后轻轻响起:“丰祠在此等侯许久了。”
‘这个家伙,怎么总是喜欢在人身后出现。’
李伏蝉心中腹诽,转头去看。
只见身后立着一人,果然是丰祠。
他身披一袭繁复法袍,眼睛处平滑一片,浑然无隙。
李伏蝉躬身行礼:“晚辈拜见丰祠前辈。”
丰祠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礼,才道:“我这山上布置了禁障,你踏不上去的,便在这里叙话罢。”
它将袖袍轻轻一拂,灵光乍现间,便有一对藤椅、一方石桌凭空落定,桌上还搁着一整套茶器。
那些器具品相极好,乍看无甚雕饰,可细观便觉满目清华。
壶与杯盏皆非寻常瓷陶,倒象是取了一整段灵竹刳制而成,竹质温润,纹理间隐隐透着青碧色的光丝,仿佛有活水在内隙间涓涓流淌。
李伏蝉目光落在杯身那几点天然生成的泪痕纹上,心中忽地一动,想起当年路经太夜湖西,湖泽畔就生着这样一丛碧竹,节疏叶劲,周遭水汽被灵机蒸成轻雾,缭绕不散。
‘看来丰祠和江南的联系不浅。’
有些时候,往往对方三两句话,几个动作,便能让旁人看出一些端倪来,更别说是这样特征明显的碧竹。
依着丰祠的话落座后。
他亲自为李伏蝉斟茶,解释道:“这是‘青信子’,南疆为数不多的好茶。”
李伏蝉忙伸手去接:“多谢前辈。”
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虽然自己是个牛嚼牡丹的俗人,很难品出什么,不过这‘青信子’的确有独到之处,最起码能得‘灵气充沛,沁人心脾。’八个字的评语。
他诚心赞道:“好茶。”
丰祠笑了笑没有说话,显然看出了李伏蝉不懂茶道。
“有机会再请你喝酒。”
“不敢。”
丰祠看了一眼秽山方向,说道:“我已经去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