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从不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外人手中。
“如今我还有何法可依么?”
正自思忖间,身后洞口处光影一晃,慧慈已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回,他身上又生出了诸多变化。原本便已瓷白光润的肉身,此刻隐有光华流转飞掠,乍一看去倒无太多异样,可李伏蝉只觉他……变重了。
不是身形上的厚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象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向外发散,暗暗牵引着周遭一切。
李伏蝉甚至察觉到,自己周身隐约浮动的雷光竟被那股无形之力勾得微微偏折,朝慧慈那边斜斜逸去。
他心里不禁生出个古怪的念头。
如今的慧慈,还驾得起风么?只怕才一举步飞举,便要叫这诡异的沉重之意生生从天上拽下来。
他压下心头惊疑,起身行礼。
慧慈同样还了一礼,语气坦然,不曾做丝毫遮掩:“贫僧如今飞不动了,劳道友背我一程。我们去这附近走一遭,寻那些受困于妖物的凡人罢。”
李伏蝉依言上前,将慧慈负在背上。双手一托,心头便是一怔。
慧慈的身体轻得出奇,仿佛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外壳,血肉筋骨都已不在其中。
可偏生这般轻的身子,却仿佛与整座秽山死死粘连在一起。
慧慈在他背上低声道:“道友不妨放出雷电一试。”
李伏蝉心念一动,周身雷光骤然绽出。
只听“嗡”的一声低响,那股缠绕在慧慈身上的沉坠吸引之力,被雷光一逼,竟在倾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背上陡然一轻,原先的滞涩感尽去,李伏蝉再不迟疑,脚下雷光一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负着慧慈朝周遭妖物盘踞的山头疾掠而去。
李伏蝉负着慧慈,雷光裹身,一连掠过七八座山头。
每至一处妖物盘踞之地,他便寻一处高岩将慧慈轻轻放下。慧慈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面朝那山下密密麻麻、被妖气裹挟的凡人所聚之处,张一张口。
仿佛有无形巨漩自他口中生出,满山满谷的凡人霎时化作无数细碎流光,如江河归海般被他一气吞入腹中。
数千条性命,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尽数收尽。
慧慈合拢双唇,面上无悲无喜,只低声道:“去下一处罢。”
李伏蝉便将他重新负起,雷光再催,又往下一座山头赶去。
如此辗转数次,二人已不知收了多少凡人性命。当李伏蝉再度按落雷光,降在一座生得怪石嶙峋的山前时,只见下方妖气滚滚如沸,乌黑烟瘴层层叠叠,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其间隐隐传出无数凄厉哀嚎。
李伏蝉目视下方,回身说道:“还请大师在此稍候,容我下去杀妖。”
他正要纵身而下,慧慈却开口将他叫住,说道:“道友修行‘离雷’,所拿的阳象乃是‘雷击木’。此一象大有讲究,在天为雷,发杀机,在地为火,养生机,二者同存于一象之中。天发雷光故而欺邪持正,喜光忌暗,地养其机,故而拘妖罚魔,生养杀化为一象。”
“道友常常落在地面与人厮杀,虽然手段强横,却往往折损了那一缕自天而发的杀机。故而贫僧猜测道友往日与人相争,明明雷霆在手,却总是多留一线,杀伐之间反倒束手束脚,非是道友心慈思深,实在是那一口天降的杀机,在地上被化去了许多。”
李伏蝉闻言,心头不由暗暗一惊。将过往种种细细捋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慧慈所言分毫不差。
最显著的一点便是,每当他驾风凌空、身处云层之中时,对下方妖邪的感应便格外敏锐,胸中那股引雷击杀的杀意也往往更重。
可一旦落回地面,那股杀意便被自己的谨慎多思给泄了劲,常常是能杀而不杀,能斩而不斩,心中总要翻来复去地疑心忧惧,生怕一步踏错,又落入谁的算计之中。
当日与飞光相斗,他那具假身其实尚有馀力可用,之所以不曾死斗下去,而是主动让飞光咬去了脑袋,不过是怕纠缠太久,叫飞光从中瞧出破绽、生出疑心来。
后来与飞光转至天上斗法,雷光纵横四野,杀机森然,他招招狠厉,毫不留手。若非飞光恰被自身的明光所摄、失了反抗之力,只怕根本等不到见着慧慈,便已早早被万钧雷霆轰杀当场。
‘在天雷光炽烈;在地野火烧灼。雷火二者,合而归一,既是‘离雷’,也是“雷击木”。’
李伏蝉将这念头在心底反复推敲,渐渐悟出了其中关节:
在地上厮杀时,不可避免地要为诸物留下一线生机,这是必然的,无关乎他慈悲与否。
这也是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