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喃喃着费易明的绝笔书,倒出布袋里的十二枚钱,上面已有了些锈迹,通过那些锈,李伏蝉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求道之人的心出现了斑驳。
“修行至净,不过是将自己修成一个无父母,无兄弟,无妻儿的畜生,有的人天生就是如此,费易明当年受困妖洞将死之际,尚不曾想起苦守家中的母亲,便可见一斑了。”
这话说得寡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亦或只是随口一提。
他也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趁着此刻尚有闲遐,便取出那本正在整理的《乞三十六年风月谈》,将方才所见拣了几笔,记在上头。
一切罢后,他搁下笔,开始盘算自己的退路。
他心中念头转动,一层层梳理开去:
有‘婴丹’在,将来补足‘性命本根’之宝便不必发愁,修至外景大成,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贾化当日传下的功法,其中并无内景修行之法,不过幸好他已经准备改修。
《撷金秘元诀》修行到深处会将自身炼化成灵物,是个隐患,不过如今既得了费易明身化成的‘游金’灵物,修行《撷金秘元诀》便再不必担心将自己炼成一味灵物了。
他靠在地窖湿冷的土墙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待明王北上之事一了,便可启程返回江南。到那时,无论修行,还是应对那悬在头顶的可能死劫,皆能从容许多了。
李伏蝉双目微阖,正调息间,窖外忽地响起一阵嘈杂的声响,初时隐隐约约,如隔着一层水,渐渐便清淅起来,
是人的脚步声,杂沓急促,其间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哭喊。
“王叔他们回来了!王叔他们活着回来了!”
那声音尖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亮嗓,一路从村口喊到村里。
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哄哄的喧嚷,门板开合声、妇人惊呼声、孩童啼哭声搅作一团。李伏蝉睁开眼,也不起身,只侧耳听了片刻。
便听人群中有人颤声道:“回来?他们可是被送去给妖魔吃的,怎地还能回来?莫不是妖魔肚量太大,吃了他们还不够,又循着味儿寻到咱们这儿来了罢?”
这话一出,周遭的欢呼声登时矮了几分。
旋即有人急急分辩:“不是不是,是仙人,是仙人把他们救回来的。”
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拔了起来,又急又怒,拍着大腿道:“仙人?这哪是什么仙人。这是恶人,是妖人,是魔头!”
那老人似乎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劈了叉,“他从妖魔嘴里抢食,妖魔岂能善罢甘休?他是仙人,他倒好,自以为做了善事,攒了功德,拍拍屁股便走了,却害苦了咱们。咱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妖魔寻上门来,还不把咱们吃得干干净净。”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象是憋了许久的恐惧终于寻着了出口,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四周静了一静,只馀那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那回来报信的后生似乎也恼了,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那仙人说了,妖魔已被他杀了。”
“他说杀了便杀了?”老人愈发不信,声音又拔高了三分,“还不都是他一张嘴皮子,即便他真个杀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妖魔再把咱们送去填肚子?”
报信那人显然也失了耐性,声音里夹着几分不耐烦,撂下一句:“你爱信不信,横竖我们要去迎仙人了。”
脚步声蹬蹬蹬远去,想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南疆竟还有这般多管闲事的仙修?’
李伏蝉本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此刻却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一丝好奇来,想去看上一看。
‘也是,我这许多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凑一凑热闹又算得什么,都是群凡人,还能伤了我不成。’
他心里这般想着,身子竟已先一步动了。
那念头恍恍惚惚的,像隔着一层薄纱,手不自觉地推开地窖那扇破败的木门,弯腰钻了出去。
脚步虚浮,如在梦中。
守在不远处的那老人原本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猛一回头,正撞见那黑衣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地窖里走出来,登时吓得魂飞天外,两腿一软便跪倒在地,额头砰砰砰地磕在地上,口中连呼饶命。
想是把李伏蝉当作了方才众人口中的仙人,又以为自己在窖外那些混帐话全被听了去,这是来惩戒他了。
李伏蝉却看也不曾看他一眼,只扭扭捏捏地迈着步子,晃晃悠悠地往村口去了。
远远的,便望见了那一群围拢在一处的村民。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伏在地,老人抹着泪,妇人扯着自家男人的衣袖不肯松手,被救回来的青壮们则被人群团团簇拥着,又哭又笑,乱糟糟闹成一团。
李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