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乱象
    那少年倒也争气,虽赤着一只脚,跑起来却不慢,一路指指点点,领着穆凉儿,穿林过沟,往他外公家去。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现出一户农家,土墙斑驳,茅草压顶,不远处的田地早已荒得不成样子,野草长得齐腰深,稻茬子稀稀拉拉,一看便是许久无人打理。

    屋内点着一盏昏灯,映在窗纸上晃晃悠悠。还没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一个大嗓门正嚷嚷着:“爹!你听儿一句劝,信了明王罢!信了明王,去庙里做主持,地里的庄稼还用你操心么?明王法身降世,自有甘露普降,到时候你坐在家中,饭食管够,你怎地就是不听!”

    穆凉儿凑到窗前一看,只见一个老汉站在屋里,一身粗布衣裳,身形干瘦,气得浑身发抖。他面前跪着一个光头汉子,剃得锃亮的脑袋在灯下泛着青光,身上披一件灰扑扑的袈裟,正仰着脸,一脸虔诚地望着老汉。

    老汉指着那光头汉子,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声音都劈了:“你这个遭了瘟的畜生!家里有田你不去种,反倒剃了这劳什子的头,穿上这劳什子的皮。你把妻儿钉进铁柱里,你、你这个畜生啊。”

    那光头汉子挨了这一顿骂,脸上却无半分愧色,恍若未闻,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嘴里念念有词:“爹,你听儿说,明王有言:‘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你种田种了一辈子,苦不苦?累不累?信了明王,五蕴皆空,苦厄自度,田里有没有收成,又有什么要紧?明王曾发大愿,‘若有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土,乃至十念……’”

    话没说完,老汉一巴掌抡圆了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将那光头汉子打得歪倒在地。

    老汉怒吼道:“滚,滚滚滚!没有田,你连个屁都不是!明王?明王能给老子饭吃么?老子今天就坐在这里,看你们这群妖孽,这群畜生,怎么害老子,怎么害老子的田!”

    老人一脸凶神恶煞,却双眼湿润,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儿子皮的厉鬼,只觉得恐惧,绝望。

    穆凉儿本就是为了尽自己的力,多带出去一些还活着的凡人,眼下见了这一幕不由皱眉:“这老人何德何能去当主持?而且他心智清醒,多半是没受到蛊惑,此人竟然不杀他?”

    穆凉儿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恐怕有什么玄机,立刻掐了个法诀丢过去,那光头汉子直挺挺栽倒在地上,穆凉儿身形一闪,在老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过去:“老人家,我是太平观的修士。”

    太平观入世修行,时常会下山接引有灵机慧光的凡人上山修行,更别提每三十年妖患会下山救助凡人。

    老人听了,喜形于色,眼中那点灰暗瞬间去了,连忙跪下,连连磕头:“仙人老爷,仙人老爷,您终于来了,求老爷救救我的儿子吧,他……”

    穆凉儿第一次下山,没有什么心机城府,于是直白道:“你那儿子已经被蒙昧了心智,满心满眼的明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进那铁柱子上,给明王做袈裟去了,我来这一趟,是带走那些还无恙的人,劳请您给我带带路。”

    听到自己的儿子没救了,老人一时间又老泪纵横,哭道:“哪还有甚么好人,全被那群畜生拿去钉死了。”

    穆凉儿觉得自己该安慰安慰,可又不知该如何说,左思右想,才想了个折中的话头,也好解一解自己的疑问:“那你怎么还没死?”

    老人听了,如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一张皱巴巴、苕薯似的老脸上,涕泪纵横:“我看他抓走了母亲,说明王不见老阴,于是丢进枯井中溺死,看他带走妻子,说修寺艰辛,明王不忍信众苦业,于是去给修寺的和尚当犒劳,我看他带走孙儿,说明王法座下缺童子伺奉,于是又立起一钉,将孙儿钉死……我这样为夫无能、为父不成、为祖无用的懦弱之人,苦哈哈守着一亩破田,却不知我为甚么没死,为甚么不死……”

    说着,他颤巍巍地将自己的衣襟解开。

    穆凉儿一眼望去,不由骇然蹙眉,身子往后一缩。

    只见老人那干瘪的胸腹之上,刀洞密布,密密麻麻如蜂巢蚁穴,隐约可见脏腑间透着一股漆黑之色。他心口还刺着一柄尖刀,刀身没入大半,只馀一截刀柄露在外头,可这老人,竟还活着。

    穆凉儿这才明白,为何那群秃驴要这老人去当住持。

    死不了,便能当住持。

    这般诡异之状,叫穆凉儿半晌回不过神来。

    老人哭了几声便没了气力,抬眼看了一眼穆凉儿,见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哪还不知这所谓的太平观仙人指望不上,再不求了。

    目光一横,攥住胸口那柄尖刀,猛地往外一拽,刀身带着几片碎肉脱体而出,鲜血溅了一地。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跟跄几步,在那被幻术迷倒的汉子身前站定。往下看去,那张脸依旧是自己的儿,可那颗光头、那身灰袈裟,分明是头吃人的厉鬼,妖孽。

    老人咬了咬牙,发了狠地将尖刀往那汉子身上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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