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是八夷之中最下等的胡夷出身,平日里便多受排挤。
今夜众人约了去寻快活,便随意寻个由头,将他支到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中值夜。
轰!
一声惊雷炸响。
李四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已飘起蒙蒙细雨,此刻愈发大了,雨脚如麻。
“真个晦气。”
他嘴里嘟囔着,四下胡乱拢了些干草枯枝,抱进破庙,拿火折子引燃了,权且驱寒。
就这么和衣卧着,迷迷糊糊睡了半晌,恍惚间又听得淅淅沥沥的水声。
睁眼一瞧,却是上方的瓦片被风掀落,雨水正斜斜打进来。
还不等他起身去挪火堆,双眼忽地被一只怪虫勾住了。
那虫儿不过一指来长,竟从地下顶破一块拇指大的石块,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咦?这……会飞的蚯蚓不成?”
李四心下好奇,起身凑近了去看,衣角带起三两点火星,飘飘荡荡落进那飞虫钻出的小洞口中,溅落的雨水也跟着滴了进去。
眼瞧着那虫儿先是被火星子灼伤,又被水滴淹没,半晌,竟然又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就要飞出庙门。
李四上前一把将其捏在手中,低头看时,只见这虫儿形如蚯蚓,身下却隐隐鼓着四个小包,额头上竟还刺着一支细如毫发的木刺,真个是奇形怪状。
李四不禁啧啧称奇:“好个造化,这世道当真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连蚯蚓也生出了角来。”
这般念着,随手将那怪虫往外一丢。
便在这一瞬,火光暗了一暗,一股阴冷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背窜上来。
李四下意识转身,猛一抬头,
“啊呀!”
他一声惊叫,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双腿早软了。
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破庙角落,此刻竟凭空出现三个躺倒的人来。
那三人浑身鲜血淋漓,身上胡乱缠着些破布条子,包扎得潦草,殷红的血正顺着布条往下淌。
借着明明灭灭的火光细看,他们身上穿的,竟是怀朔边镇戍卒制式的皮甲。
在他身后,那不起眼的小小洞口中,倏忽间接连飞出三道华光,照得破庙四壁骤然一亮。
眼看那虫儿要飞出破庙,遁入雨幕之中。
那道明光径直撞入李四体内。
李四双眼中惊恐霎时消散一空,瞳孔一片灰黑,逝出一道冷冽戾气。
“得罪了。”
借着李四的身躯,那附体的灵识开了口,声调虽仍是李四的嗓音,语气却已然判若两人。
李伏蝉抬手一捞,不偏不倚,将那只堪堪飞至门边的虫儿一把擒在掌心。
那飞蚯犹自扭动挣扎,身躯不住蜷曲,模样甚是不甘。
李伏蝉低头端详着手中挣扎不休的小小飞蚯,不禁啧啧叹道:“真是好神奇的道法,须弥芥子、造凿天地,也不过如此了。原以为你是什么蚯蚓成精的大妖巨擘,却不想,竟只是这么个小虫儿,这番倒是我棋高一着了。”
说罢,他眉心骤然间明光大盛,那光华煌煌如日,照着掌中飞蚯一照之下,那虫儿立时僵挺不动,眼看便断了生机。
李伏蝉犹自不放心,又伸手朝着半空中浮着的金光一抓,往飞蚯身上碾去。
须臾之间,那小小虫躯便化作了一撮灰烬,连半点痕迹也不曾留下。
当他对着飞蚯生出嫉妒愤恨的那一刻起,二者之间便已结下了夺命之仇,不死不休。
活着的人,才配承继那蛟蛇命数。
李伏蝉仗着自己死劫未显,有恃无恐,毫不尤豫以肉身喂了三光神华,硬生生打得那飞蚯狼狈逃窜,这才窥破其中真相。
什么“未角隐介山,窃栖飞蚯洞”,不过是块小石头下,一个四通八达的蚯蚓洞罢了。
天水天火,也只不过是方才那几滴溅落的雨水、几点飞散的火星而已。
真真是造化弄人,让人啧啧称奇。
李伏蝉转头看了一眼陷入昏迷、躺在地上的贺六浑三人:“我如今肉身毁了,虽还存着阳器,可借宝光重新还阳长肉,那也是不知什么年月的事了,却已无暇再顾你们。将来若是有缘,江湖再会罢。”
他恐自己的明光寄居李四灵台太久,势必会将其灵性压灭,不敢再耽搁。
当下从乞伏真身上取走自己事先存好的阳器与十数本古籍,收拢停当。
旋即唤一声“去”,宝光卷起,明光倏然离体,三道光华齐齐撞入外间茫茫雨幕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破庙重归昏暗,只馀一堆残火哔剥作响。
李四木然立在原地,双目空洞,痴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