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垂眼看着蹲着的年轻人。
双眼通红, 浑身狼狈。
弃犬一般彷徨可怜。
然后他在见到姜弥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
他根本不敢让姜弥拉他,着急忙慌地就要站起来。
“你怎么一个人冒雪出来了?青檀和红藤人呢?还有师父……怎么就没人拦着你?”
殷殷切切、关怀备至。
好像刚才那个阴鸷暴戾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姜弥一直在看着贺缺。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你就今天好些……”
贺缺愧疚得要命。
他一方面惧怕姜弥的态度,另一方面又对姜弥今日一切的反常都感到心惊肉跳, 心里一咬牙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准备去抓姜弥的手——
但在他看着的地方,那只手猝然垂落。
“……昭昭!!”
这段时间她好像听过这话很多次。
失去意识前的姜弥浑浑噩噩地想。
但好在这人这一回终于在她面前, 而且也没让她再从轮椅上摔下去。
然后姜弥便真的陷入了黑甜一片。
“你们都疯了吗?!看不出来她为什么突然这么久一点不疼, 还能说这么多话, 那不是师父的药起作用了, 那是她的痛觉也一并察觉不出来了!”
白鹭舟气得头疼,“她要去你们便叫她去?她还说她说不准能好呢,你们听不听!”
她一边痛斥, 一边手上飞速扎针。
贺缺一直陪在旁边。
他第一时间发觉不对, 抱着姜弥,干脆借了御前侍卫的马,将人笼在怀里带回了虞国公府,好在他足够快, 也正好碰上了知晓就赶出门的白鹭舟。
贺缺一句也没还嘴。
纵然姜弥两次出现他都不知晓。
纵然他脾气是众所周知地差。
年轻人只是伏在床边。
他一直握着姜弥冰凉的手。
白鹭舟也想过让他先离开,但姜弥的护住心脉的内力几近耗空, 根本离不开人。
医者父母心, 她又不忍又恼火, 忍不住又说了贺缺两句。
“她任性, 你也跟着她任性?”
“你就不能……”
“……怎么又训他。”
那一声很小。
但确实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人的耳里。
贺缺率先反应过来。
然后对上了姜弥睁开的眼。
那双总是盛着黑琉璃珠似的眼珠如今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灰, 雾似的朦胧。
她明明看向贺缺的方向, 话却是对着白鹭舟说的。
“是我瞒着他去的, 训他起码绕开我啊……”
年轻姑娘声音低微。
但口齿已经清晰。
“你醒了?!”
白鹭舟显然没想到姜弥醒的这么快, 神情先是一松, 意识到什么之后,神情猛然严肃起来。
年轻的一折一边去摸姜弥的脉,一边仔细瞧她的脸。
但白鹭舟的声线一点没变。
带着嗔怪,也有好友苏醒后的轻松。
“就这么担心他?我说他几句也不让?”
她抬了下手。
“当然不让啊……”
姜弥慢吞吞地,“我还有账没算……人要训也是我先训,怎么还抢我的话?”
那本是个让人放松的玩笑话。
贺缺和白鹭舟却谁也笑不出来。
因为姜弥的眼珠根本没有转动。
她察觉不到白鹭舟那只在她面前晃动的手。
五感丧失的表现进一步加剧。
——她看不见了。
“……就是因为五感丧失得这么厉害,她才不会觉得痛,对吧?”
游樵的眉头蹙得死紧。
她方才听说姜弥昏迷的消息就往这边赶,此时抱着手臂站在屋外,在和视线就没离开过屋内的贺缺说话。
方才白鹭舟确认姜弥眼睛的情况之后,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让贺缺先出门,然后自己在屋里,开始给姜弥新一轮施针。
“如果这么说,阿弥的身体虚弱应当是加重了的。”
游樵不解,“但为什么她会醒得比之前都快?她不该一直昏迷吗?还是说她现在虽然瞧不见,视力却好些了……”
那其实是试图开解贺缺的话。
但年轻人一言不发。
这场雪确实没有停的意思。
若说方才还有风呼啸而过,这一会儿便是满天地的静默无声。
但仍然在下。
琼花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