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鸦雀无声。
虽说人人皆知这火十有八九就是由于康德郡公养菊的炭火星子烧到了那些飘然欲飞的衣摆, 舞女一时不察,才导致将那火带到了大殿层层叠叠的帷幔之上——
所以火势越烧越旺。
这也是刚刚金吾卫查出来火势的缘由。
但谁敢多嘴一句呢?
这是刚刚陛下赞赏的“好”宴,也是阖宫上下一齐准备的庆典, 不论是燃烧的炭火炉子出了问题,舞伎的衣裳料子碰一下都能着,还是说今天的帷幔是次品一碰就烧……
听起来都感觉不像是脖颈能待在头上的回答。
这不就是指着皇帝和郡公的鼻子骂吗?
只有姜弥出了声。
所以全场的视线悉数聚集在姜弥身上。
不少人若说一开始还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 想瞧一瞧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目光中更添了两分紧张。
前些日子贺缺拿薄奚尤下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情敌之间的争风吃醋尤可解释, 这时候平川郡主出言质问,更何况是这个关卡开口,可是真如传言中一般, 这对挚友早就分道扬镳?
不。
这时候指证, 应当不止是分道扬镳。
而薄奚尤也看了过来。
他金褐色的眼珠里面看不清情绪,唇角却仍然带着笑。
腔调仍然习惯性上扬。
“郡主的意思是,今日这场火,是某将炭火菊花搬到大殿上来所致?”
这里面其实有坑。
很大。
只要姜弥点头, 就有一万种回答和陷阱等着她。
但薄而秀的眼皮只是轻轻撩了一下。
姜弥笑。
“……姜弥可没这么说,郡公莫要曲解姜弥的意思。”
“栽赃的责任, 姜弥可承担不起。”
皇帝开了口。
他的嗓音沉沉, 听不出喜怒。
“平川, 何出此言?”
披着黑袍的年轻女人站起身, 朝着皇帝拜了一拜, 然后蹲到那将军身边, 拿起一块帕子, 指尖轻而迅速地捋下他袍角的一片脏污灰白。
然后她示意旁边众人来瞧。
不管事的还好, 懂行的那几个却是变了脸色。
“这……”
“这是炭烧完之后的东西。”
姜弥淡淡地说。
她将指尖上那一串污痕用帕子包裹好。
“当然, 郡公大可说是因为火烧起来的缘故,而且炭本就在烧,救火的时候碰到也是可能的……但殿内没有明烛,那些灯等闲舞女都够不到,这火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恕平川愚钝,只能想到这一种了。”
满座无声。
但薄奚尤犹自气定神闲。
他枯着眉头笑,秀润谦和的容貌呈现出另一种为难的姿态来。
“合情合理。但若是拿不出证据证明,薄奚尤仍然要道一声冤。”
“且就算是炭火的缘由,也不是没可能舞女不小心,这也能怪到某头上来么?”
这两人声线都平和如湖面,好似掀不起分毫波澜,若是不听内容,分毫觉察不出里面的明枪暗箭。
只有德妃按捺不住。
她对这两人突然对峙很是乐见其成,但这一句一句的温和平静,哪儿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
而且姜弥那人一贯温吞,这质疑也不算咬死,若是只是提两句就停了,那还怎么看他们俩狗咬狗?
可不能就让她这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德妃给旁边的太监使眼色,叫他去拿那沾满白灰的帕子,姜弥却微微后退一步。
德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的人该稳重些。”
她垂眼,手掌虚虚护一把险些被那太监踩到的衣摆。
姜弥到底比贺缺矮了一个头,那衣服也长了许多,虽然姜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这衣服让她穿,但为了安抚有些人相当敏感的心脏,她还是决定穿好。
真是上辈子欠贺润暄的。
姜弥想。
但这话刚浮现在脑海里,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上辈子那些事,可不就算欠他的?
……有种损功德的好笑。
女孩子片刻神游,下意识地握住了贺缺的衣角。
熟悉的松柏香萦绕在她的鼻尖,竟然让那些晦暗晦涩的记忆头一次蒙上了纱,所以这点好笑竟然真的让她勾了唇。
瘦白纤长的指尖捏在漆黑的、顺滑柔腻的绸缎之上,一点揉皱的指痕都能看得清楚,愈发引人遐思。
明明她才是那个弄皱衣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