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我害怕”说得实属没头没尾。
但游樵莫名其妙听懂了。
她并没有立即去追问盖着眼睛的好友, 而是不紧不慢坐回去,给两个人都斟了盏茶。
这家茶楼是她们少时就喜欢的地方。
茶也是姜弥中意的方山露芽。
碧色冲荡在盏中,飞溅出叮咚乱响。
以及碧透清亮、一圈一圈的涟漪来。
游樵试了下温度, 才将茶盏递给她。
“温度正好了。”
姜弥手指还搭在面上,轻轻按了下眼角,这才将手放下来, 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黑釉厚重踏实的手感在指尖停留。
她很少说自己的内心话。
其实也没什么惨痛过往, 纯粹是小时候在雍州, 觉得父亲笑而不语、背后阴人非常之英明, 然后学会了这一套。
不做完之前绝不多说一个字,任何方面都是。
就像当时小姜弥教小贺缺那样,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别表现出来, 别人只会拿这个来居高临下指责你。
她讨厌被窥测。
所以每次说姜弥到底在想什么的时候, 几乎都是情急之下、情绪彻底控制不住之时。
雪夜诀别也是,巷口接吻亦然。
姜弥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组织语言。
“我当年毒入心脉,早已浸了皮肉筋脉, 现在不过是虎狼药对冲吊着命……是,若是命大, 或许也能再活些年岁, 但若是不好了呢?”
她坐在那儿, 伶仃单薄, 仿佛真是雪来前最后一竿竹。
嗓音里浸满了风霜冰封的痛楚。
“……那他怎么办?”
那贺缺怎么办?
姜弥打小就有一副容易留疤的皮囊。
时不时就磕了碰了, 膝上常有斑驳青紫, 血痂也是掉了长长了掉, 不至于到发炎, 却总是不见几块好皮。
她送别过父母, 感受和这些时不时就出现在身上的疤痕差不多。
明明已经好了。
明明已经长出新肉了。
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
没用。
它隔三岔五就会重新出现。
然后在旧的位置生长出新的隐痛。
姜弥当日和贺缺吵架,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让他再也别回头的。
但天不随人愿,少年人苦心孤诣为了朋友好而所做的疏远被另外一个人利用,变成了二十年的战火纷飞阴阳两隔,她站在他身边,却又因为太珍重,阴差阳错变了质。
……非常让人恼火。
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但是游樵眉头拧得比姜弥还快。
“快呸!谁说你活不了几年了,你好着呢,老天不会收了你!”
她盯着姜弥手在木桌子上拍了三下,老老实实“呸”了三次之后,端丽的眉眼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情。①
“就是说嘛……姜弥长命百岁,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她笑起来,将盏里的方山露芽一饮而尽。
然后游樵将视线转向姜弥。
“但是到底以后怎么样,若是你……贺缺会如何,不该是确认你到底动心没动心吗?”
姜弥怔住。
游樵的指尖漫不经心叩在黑釉的外层。
她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阿弥,他既然对你动心,一旦有事,贺润暄都不会很好过——你们还朝夕相处,你觉得他是会因为你的拒绝而放手,接着做友人的人吗?”
当然不是。
不然姜弥也不会发愁这个。
女孩子轻轻蹙起眉。
永远清淡柔和的嗓音里面罕见地露了几分郁结。
“我与他说过,我确实做不到,除了这点随意他去。”
“阿樵,我一开始想,这种事说到底不过人伦而已,什么都有了,哪里还会在乎一点‘喜欢’?我思前想后说不如顺其自然,他却……”
他却说爱她。
……他说他爱她。
姜弥那时候就知道不可能装没听到。
更不可能做无事发生。
更烦了。
女孩子再次捂了眼。
游樵没见过好友这般恨不得直接放弃的模样,无声地笑了一会儿。
然后她正想说话,那边盖着眼的人却突兀地开了口。
“你说的我想过,我分不清,我不知道。”
姜弥是真的不知道。
若是前世没有发生那些事情,她有大把的时间想清楚、分明白,和那个早就定了婚的少年人打打闹闹,爱恨都鲜明坦荡。
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