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没有解释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出口的时候满腔酸涩, 但说罢了就暗自懊恼于自己那点悲痛没有遏制住。
怎么突然说这些?
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她的身体尚且没有到前世那样不可挽回的地步,但即使是那样油尽灯枯, 她前世的时候也不会和姜暮说身后事的嘱托。
姜弥这个人内敛,很有点“独”的意思。
她选择成婚大部分都是择利弊而为之,更不要提这种“情绪”上的宣泄。
女孩子轻轻拧了下眉头。
原来还吵架吵成那副模样, 现在就不到一个月, 也能说出来这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托孤话么?
……太失态了。
但没有等姜弥继续思索, 她脸上便有指腹擦过。
热且粗糙。
那人指上的力道珍重, 话尾却还带着散漫的笑。
“等你活不下去的时候,我不一定还活着呢。”
那面不改色给她抹了泪的人这么评价。
他理直气壮,然后又抬指。
今日阳光晴好。
那生了薄茧的指腹被暖光笼罩, 恰好露出上面那点在光下剔透的水珠来。
那混不吝的人站在光里。
一身讨人嫌的明烈耀眼、煌煌灼人。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觉到她心里沉重得抬不起来的痛苦, 只是笑她。
“我应当不会哭。”
“所以你怎么哭了?”
然后贺缺熟练地抱头就跑。
不出所料,后面有个忍无可忍的姜弥要拿东西砸他。
“……贺缺!!!”
那边人懒懒散散嗯了一声,有来有回似的耐心,不知道的以为他现在多风度翩翩。
然后风度翩翩的贺缺不着痕迹地收拢了手指。
他将那点儿眼泪握在掌心。
明明已经凉了。
却如岩浆滚烫。
中意不是应该让人喜悦吗?
可他明明不知她为何而落泪, 却被腐蚀得五脏六腑都在痛。
下午的时候,姜弥和贺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而恰好此时, 松嘉檐托人送来的信也到了。
姜弥将被抓的官员名单、他们牵扯出来的名姓仔仔细细阅读了一遍, 毫不意外发现和当时话本子相比, 少了最重要那几个高层。
同时也没有薄奚尤。
也是了。
无权无势、清高温柔的康德郡公, 不过是帮忙引荐了个地方, 不过是清白无辜、胸怀宽广, 毕竟什么样的感情不是感情呢?
——他钟情于已经和人定亲的姑娘也是这样。
姜弥垂下眼, 唇角掀起一个冷笑。
手指翻折, 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跳跃的明亮烛火。
纸张弯折扭曲, 而后化成了灰。
蚕食鲸吞、潜移默化。
姜弥也没想过一件事便能扳倒那群人。
薄奚尤进京时间长,背后又是整个野心勃勃的乌鞑,其渗透程度远不是这么几个可能听他一部分话的官员可比。
至于后面的、松嘉檐疑似不知道是不是被贺缺强迫着给她写的道歉,其实姜弥并不是很在乎。
当然她少时确实注重名声。
曲江榜首、开鉴头筹……
少日春怀似酒浓的从来不是贺缺一个,姜弥才是醉心于插花走马醉千钟的那个风流人。①
可惜她死了二十年。
人死了二十年……
姜弥思忖了下那人又似规劝、又似回忆小时候风采的语气,忍不住想笑。
“主子,有个小师父刚才在外面,似乎是有话要和您说。”
青檀小声提醒。
然后姜弥点了下头,将纸张的灰烬和记忆一齐丢到了脑后。
——人死了二十年,声名便都是身后事了。
她当下逢春如病酒。②
那小师父果然是来送东西的。
觉明和尚开的药方,一堆外面拿不到的珍奇药物补品,以及一只没有刻任何字迹的、大相国寺的签。
姜弥:?
又翻了翻,确实瞧不见任何字迹。
她正疑惑,那笑面的小沙弥却恭恭敬敬地朝着她合掌。
“这是静安师父送来的签。”
他解释,“言女施主大可以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本就是颠倒了众人眼中因果,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了……”
“毕竟所有都是本不该出现,那还怕什么做不成呢?”
然后那年纪很轻的女施主唇边带了一点笑。
她合掌,诚恳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