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四章 饮酒,往生
    而怀中这具躯壳————

    就象是无数大雪组成的一样,随时可能破裂碎掉,四散飞开。

    夜绫连忙起身,默默离开。

    这座天地。

    只剩二人。

    崔鸩动作轻柔,将劫主放在地上,而后他捻起那枚瓷碗。

    呈满酒。

    再然后,抬起两根手指在眉间划过。

    嘀嗒。

    一滴鲜血从眉心落下,落入酒液之中,浓稠鲜血立刻扩散开来,这碗清澈透亮的酒液,瞬间蒙上了一层血色————只不过这层淡淡的血色,却是足以令世间无数人垂涎。

    不死泉混肴在酒液之中,缓缓扩散。

    浓郁的生机,倾刻间布满整座山涯。

    这座被篝火点燃的大域,乃是一层防护————不仅仅屏蔽了外界的风雪,也阻断了内界散发的生机。

    “咕哝,咕哝。”

    崔鸩将劫主搀扶而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盏中酒液喂尽。

    后者那张残缺破碎的面孔————在生机滋补之下,逐渐恢复,以极快速度开始了血肉生长。

    这头颅。

    陈以雷法摧毁了一半,谢玄衣以飞剑摧毁了另外一半。

    若非不死泉。

    这世上已无任何办法,可以使其恢复如初。

    “你说说你。”

    崔鸩一边喂着酒液,一边碎碎念开口:“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也无————别人不过给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好处,就连命都不顾了,一个人也敢南下攻打大离,就算拼了命能把悬北关拿下,又能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天凰宫?既然受了很重的伤,那便老老实实待在洞天里闭关啊,就算装死,谁又能说你什么?当年那一战,你付出的代价最大,最重————”

    语速越来越慢。

    俊美大妖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

    “你这蠢货,说了多少次,要修行,先惜命————真是不长记性————”

    随着酒液喂下。

    那枚破碎头颅逐渐痊愈。

    但劫主神色却是一片茫然,他呆呆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眼瞳不再是纯白,也不再是血红。

    神海破碎。

    这是不死泉无法治愈的伤势。

    此刻的劫主,或许已经无法理解人世间的言语。

    更不用说听懂崔鸩的碎碎念。

    百馀载修行,所幻化的人身,也在此刻破碎。

    肌肤生出白毛。

    身躯却没有变大。

    “呼噜噜————”

    劫主开始不受控制地恢复“本命妖身”,他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是要挤出什么声音,但却已经无法挤出人言了,只能挤出类似野兽的声音。

    哮风谷大尊,动用【黄泉炼狱】之后,已经燃尽了一切,此刻象是一个初生婴儿般,身躯愈发缩小,仿佛要化为一个褓。

    一碗酒饮尽。

    不死泉生机很快便被挥霍干净。

    崔鸩默默续上了第二碗,继续滴上不死泉,继续喂下。

    这传说中的神物,的确可以令将死之人续命。

    但————所谓的将死之人,也有不同程度。

    重伤到了劫主这种程度,连谢玄衣这等斩草除根之人都懒得再杀,即便崔鸩动用再多不死泉,也不可能将其救好,无非是多说几句话,多饮几碗酒。

    “这里是你我当年结义之地————”

    “还记得么?”

    “为兄答应过你,要带你南下,去看除却雪山以外的人间奇景。”

    崔鸩压低声音,艰涩开口。

    他忽然沉默了许久。

    许久。

    “为兄————没能做到————”

    昔日的妖国第一大修,垂下头颅,乱发遮住双眼,此刻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可听闻。

    当年意气风发,而今尽数被风雪吞没,化为飞灰。

    ”

    崔鸩举起第二枚瓷碗,仰首满饮而下,衣襟尽被打湿。

    人世间苦痛之事。

    看年少壮志,被迫蹉跎。

    看昔日挚友,生死两别。

    看山河破碎,看仇家快意,看天下唾己名,饮己血————

    他已一一经历。

    “兄长————”

    崔鸩独自坐在大雪之巅,忽而耳畔响起了一道低不可闻的哭声。

    他怔了一下。

    崔鸩低下头。

    只见怀中那具干枯破碎的凄惨身躯,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副惨白熊罴的畜生模样,或许是因为不死泉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神海在强大执念之下得到了一瞬的支撑,这具干瘪瘦小的熊罴身形,艰难挤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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