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是无数大雪组成的一样,随时可能破裂碎掉,四散飞开。
夜绫连忙起身,默默离开。
这座天地。
只剩二人。
崔鸩动作轻柔,将劫主放在地上,而后他捻起那枚瓷碗。
呈满酒。
再然后,抬起两根手指在眉间划过。
嘀嗒。
一滴鲜血从眉心落下,落入酒液之中,浓稠鲜血立刻扩散开来,这碗清澈透亮的酒液,瞬间蒙上了一层血色————只不过这层淡淡的血色,却是足以令世间无数人垂涎。
不死泉混肴在酒液之中,缓缓扩散。
浓郁的生机,倾刻间布满整座山涯。
这座被篝火点燃的大域,乃是一层防护————不仅仅屏蔽了外界的风雪,也阻断了内界散发的生机。
“咕哝,咕哝。”
崔鸩将劫主搀扶而起,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盏中酒液喂尽。
后者那张残缺破碎的面孔————在生机滋补之下,逐渐恢复,以极快速度开始了血肉生长。
这头颅。
陈以雷法摧毁了一半,谢玄衣以飞剑摧毁了另外一半。
若非不死泉。
这世上已无任何办法,可以使其恢复如初。
“你说说你。”
崔鸩一边喂着酒液,一边碎碎念开口:“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老样子,一点长进也无————别人不过给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好处,就连命都不顾了,一个人也敢南下攻打大离,就算拼了命能把悬北关拿下,又能如何呢,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天凰宫?既然受了很重的伤,那便老老实实待在洞天里闭关啊,就算装死,谁又能说你什么?当年那一战,你付出的代价最大,最重————”
语速越来越慢。
俊美大妖声音也逐渐变得沙哑。
“你这蠢货,说了多少次,要修行,先惜命————真是不长记性————”
随着酒液喂下。
那枚破碎头颅逐渐痊愈。
但劫主神色却是一片茫然,他呆呆怔怔地看着眼前男人,眼瞳不再是纯白,也不再是血红。
神海破碎。
这是不死泉无法治愈的伤势。
此刻的劫主,或许已经无法理解人世间的言语。
更不用说听懂崔鸩的碎碎念。
百馀载修行,所幻化的人身,也在此刻破碎。
肌肤生出白毛。
身躯却没有变大。
“呼噜噜————”
劫主开始不受控制地恢复“本命妖身”,他喉咙里嗬嗬作响,似乎是要挤出什么声音,但却已经无法挤出人言了,只能挤出类似野兽的声音。
哮风谷大尊,动用【黄泉炼狱】之后,已经燃尽了一切,此刻象是一个初生婴儿般,身躯愈发缩小,仿佛要化为一个褓。
一碗酒饮尽。
不死泉生机很快便被挥霍干净。
崔鸩默默续上了第二碗,继续滴上不死泉,继续喂下。
这传说中的神物,的确可以令将死之人续命。
但————所谓的将死之人,也有不同程度。
重伤到了劫主这种程度,连谢玄衣这等斩草除根之人都懒得再杀,即便崔鸩动用再多不死泉,也不可能将其救好,无非是多说几句话,多饮几碗酒。
“这里是你我当年结义之地————”
“还记得么?”
“为兄答应过你,要带你南下,去看除却雪山以外的人间奇景。”
崔鸩压低声音,艰涩开口。
他忽然沉默了许久。
许久。
“为兄————没能做到————”
昔日的妖国第一大修,垂下头颅,乱发遮住双眼,此刻声音沙哑到几乎不可听闻。
当年意气风发,而今尽数被风雪吞没,化为飞灰。
”
崔鸩举起第二枚瓷碗,仰首满饮而下,衣襟尽被打湿。
人世间苦痛之事。
看年少壮志,被迫蹉跎。
看昔日挚友,生死两别。
看山河破碎,看仇家快意,看天下唾己名,饮己血————
他已一一经历。
“兄长————”
崔鸩独自坐在大雪之巅,忽而耳畔响起了一道低不可闻的哭声。
他怔了一下。
崔鸩低下头。
只见怀中那具干枯破碎的凄惨身躯,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副惨白熊罴的畜生模样,或许是因为不死泉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神海在强大执念之下得到了一瞬的支撑,这具干瘪瘦小的熊罴身形,艰难挤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