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节
,在下自罚一杯,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杜甫见这青年虽富却无骄矜之色,言谈爽直,心中好感略增,也举杯道:“卫郎君客气了,是杜某迂腐。请!”亦是一饮而尽。

    酒过一巡,气氛融洽了许多,一时间觥筹交错,聊了起来。

    此时楼下乐声一变,鼓点急促起来,四名身着彩衣、赤足系铃的胡姬旋风般舞上舞台,正是著名的“胡旋舞”。

    她们身姿矫捷,旋转如风,彩带飞扬,铃声与鼓点相和,充满异域风情,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卫清和杜甫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男人的兴趣爱好一般都差不多,看了一会儿,杜甫拈着一片蒸糕,微微笑道:“卫郎君你看,左首那位身量丰腴的舞姬,旋转起来如牡丹盛放,颇有富贵妩媚之态。”

    卫清抿了一口酒,摇摇头:“杜公此言,小可不敢苟同。我倒觉得右首那位略清瘦的舞娘更佳。您看她的旋身,更快更稳,眼神清亮有神,如灵雀穿柳,别有一番飒爽灵动。”

    “哦?看来卫郎君欣赏‘清水出芙蓉’之美。”

    “哈哈,杜公不也觉得‘浓姿贵彩’亦不可少?美之不同,各花入各眼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碰了一杯。

    话题便从歌舞延伸到市井见闻,再到天下风物、古今轶事。

    第六十三章:一不留神,就名留青史了

    卫清来自后世,见识广博,每每有新奇见解;杜甫沉浮宦海,阅历深厚,洞察世情。

    二人越聊越投机,酒也一杯接一杯。

    杜甫渐渐放下了初时的拘谨,谈及这些年旅食长安、仕途困顿、家计艰难,不免有些唏嘘。

    卫清只是静静倾听,适时添酒,并不作无谓的安慰,更不卖弄后世知识指点江山,这份尊重让杜甫倍感舒畅。

    说到酣处,杜甫望着楼下喧嚣的胡姬、豪饮的客人、穿梭的酒保,再看向窗外西市万千灯火,以及灯火后那沉默巍峨的皇城宫阙,眼中闪过复杂的光彩。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和卫清再次满上,沉吟片刻,缓声道:

    “今日与卫郎君一见如故,酒酣耳热,观此长安不夜之景,杜某偶得几句,姑且听之,博君一笑吧。”

    卫清立刻坐正身体,露出期待之色:“杜公请!”

    杜甫目光再次投向那繁华深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喧嚣:

    《与卫君清西市胡姬楼醉歌》

    相逢意气薄青云,共倚长安酒气熏。

    琉璃盏注天星动,胡旋舞破玉山纷。

    裂帛声催肝胆热,烛龙衔火照尘氛。

    大笑能销今古闷,此身何惧世途分。

    君不见朱门炙肉成灰烬,野哭秋风几处闻?

    醉拍栏杆望城阙,一身孤影入鸿云。

    诗成,满座悄然。连楼下喧闹的乐舞声,似乎也远去了几分。

    杜甫念罢,默然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脸上并无得意,反添了几分沉重。

    这首诗里有眼前的热闹,更有热闹背后他始终无法忘怀的民间疾苦与盛世隐忧,正是他沉郁顿挫诗风的体现。

    卫清心中震动。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诗句中那巨大而深刻的张力极致的繁华与深切的悲悯,同时存在于这位诗圣胸中。

    他郑重举杯:“杜公此诗,记盛景,抒真怀,深挚沉郁,必能传世。卫某敬您!”

    杜甫摆摆手,笑容有些苦涩:“传世与否,岂敢奢求,不过是醉后妄言,聊抒胸中块垒罢了,倒让卫郎君见笑了。”

    “杜公过谦了。”卫清认真道,“这世间,能记录繁华者众,能于繁华中见悲悯、闻哭声者,寥寥无几,此诗贵在‘真’字。”

    夜深了,酒肆依旧喧闹。

    卫清与杜甫又饮了几壶,聊了些轻松话题。

    最后,卫清坚持结了全部酒账,又包了几瓶好酒、几包精致点心与新鲜肉食,让李二狗拿着,执意要送有些微醺的杜甫回去。

    “今日与卫郎君一叙,甚畅快!改日若有闲,可来杜某寒舍一坐,虽无美酒佳肴,粗茶淡饭尚可待客。”杜甫在客栈门口拱手告别,言辞恳切。

    “一定叨扰!”卫清拱手还礼,“杜公保重!”

    看着杜甫和李二狗的身影融入长安城的夜色灯火中,卫清独立片刻,方才转身。

    一夜长安梦,千古诗圣魂。

    任务尚未开始,但这趟旅途,似乎已多了些意想不到的重量与滋味。

    “回客栈。”卫清对阿鲁多说道,喧嚣渐远,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

    荔枝使的故事,也该拉开帷幕了。

    回客栈的路上,月色已铺满长安街巷。

    行人渐稀,只余更夫梆声和远处酒肆隐约的喧哗在夜风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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