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勒得他皮肉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
脑海里轰然炸开。
济苍生
取真经
他挂在嘴边的宏愿,忽然变得如此可笑。
被云昭贬的一文不值,踩在泥土之中,使劲蹂躏。
他真的是在取真经吗?
取的,是解救苍生的真经?
还是,那天下熙熙的名利,是那唐王殷切的目光,是那菩萨赏识的眼神,是那万千黎民崇敬的声音?
云昭的话,像一把把刀,扎进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他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这些年的坚持。
怀疑自己的慈悲,是不是假的。
怀疑自己的佛心,是不是早已经偏了。
怀疑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去西天取经。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着跌坐在地的唐僧,有人怜悯,有人冷笑,有人叹息。
阿牛站在一旁,眼睛通红,不愧是城主大人,骂的就是比他们这些凡夫要解气。
看着唐僧的模样,他只觉心头畅快。
说完这些,云昭并未继续追击。
只是静静看着唐僧,说话三分,留足七分,让唐僧自己去想去悟吧。
不过。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对方,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破碎的声音呢。
唐僧跌坐在地,双手合掌,却合不拢。
自己的旧事,天庭的身份,这三界知道的可不多,一个凡间妖城的城主,怎么会一语道破?
除非他也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猪八戒心头一喜,顿时觉得有了转机。
如果是天庭旧识,或者同样是下凡的仙人,那岂不是知道他们取经的来历?知道这是佛祖和大天尊亲自商议的大事?知道他们是天命所归,取经人不能在此耽搁?
想到这里,猪八戒顿时来了精神。
他顾不得身上的绳索,猪脸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往前拱了拱身子,声音带着几分亲热的试探:
“嘿嘿,大人不,大仙!您老怎么知道俺老猪的旧事?莫非您也是天庭下来的?是哪路神仙?俺老猪当年在天河掌管八十万水军,见过的神仙也不少!
说不定咱们还打过交道呢!您看,这取经的事,可是佛祖和大天尊都点头的大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他一边说,一边猪眼滴溜溜转,试图从云昭脸上看出点端倪。
殿内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天蓬元帅?怎么会是头猪妖?”
“死猪别想套近乎!”
阿牛梗著脖子叫道:“天庭的神将又如何?杀了人,就该偿命!”
可惜猪八戒失算了,这位可是纯正的妖王,哪里会是什么神仙下凡。
云昭根本不理会他。
只是淡淡扫过猪八戒,便如看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转而将目光投向了唐僧。
从进殿起,这家伙便低着头,口中还在低低念著不知什么经文。
或许是《往生咒》,或许是《金刚经》,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一种机械的坚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勉强维持心头的平静。
可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
云昭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锋利:
“唐僧,我认得你。”
“你是大唐有名的高僧,因为唐王做了水陆大会,被封作天下大僧纲,奉了唐王的旨意,要往西天拜佛求经,是也不是?”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放在往日,这是令唐僧自豪的荣誉。
大唐天子亲封,天下大僧纲!
从长安出发时,多少人跪送,多少人称颂。
那是他的荣耀,他的使命,他的宏愿。
可如今呢?
如今他被五花大绑,在妖城的大殿上,被视作杀人从犯。
当着这么多人,当着人妖混杂的众生,将这“荣誉”念起,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窝。
污了大唐的名声。
污了天下大僧纲的名头。
他一个纵徒行凶的“高僧”,又怎配得上这些?
唐僧嘴唇微微颤抖,口中嗫嗫嚅嚅,想否认,却又无法否认。
在云昭那注视的目光下,他终究缓缓点头。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贫僧正是。”
云昭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
“我听闻佛家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