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高启强,眼神湿漉漉的,活像一只刚被主人拎出狗窝、还不知道是留是弃的小土狗。
“强哥。”
高启强语气温和,不疾不徐,像是在叮嘱一个要出门买菜的自家弟弟:
“小盛的安全,就托给你了。”
“你多上点心。”
唐小龙嘴角往上扯了扯,那笑比哭还勉强,干巴巴应了一声:
“诶!”
六年没碰过方向盘.......他在牢里连自行车都没蹬过,更别说车。高启盛哪敢让他直接开车带自己?
高启盛自己拉开车门,俯身坐进驾驶座,拧钥匙、踩离合、挂挡,动作利落无声。车子平稳起步,他全程没说一个字。
唐小龙坐在副驾,也没吭声。窗外树影飞掠,他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盖里还嵌着点洗不净的旧泥痕。
在他心里,高启盛这个人,对旁人下得去狠手,对自己也从不手软。
当年为了逼高启强点头,让他插手徐江那摊浑水,高启盛二话不说,让唐小龙一把火烧了他自己最宝贝的那家门店.......那地方,他连地板砖都亲自挑过三回!
高家最冷、最硬、最不留余地的那块骨头,从来不是高启强,而是眼前这个穿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说话总带着点笑意的高启盛!
可另一面呢?唐小龙又清楚得很:高启盛再能耐,这些年也是活在高启强的伞底下。
他跟着高启盛混,图的是什么?不就是陪太子读书,熬资历、等出头?
哦……不对。
如今高启强有了高晓晨,小家伙天天喊“爸爸”,视频里穿着小西装敬礼,像模像样。高启盛呢?连个“准太子”的名分都快保不住了。
唐小龙喉结动了动,嘴边那点苦笑,慢慢沉进嘴角的纹路里,越陷越深。
六年铁窗,出来第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就明白了.......自己早被高启强轻轻一推,推到了墙根底下。
真难受。
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想蹲路边嚎一嗓子。
“困了?还是犯迷糊了?”
“下车啦!”
高启盛的声音不高,却像根细线,一下把他拽回现实。
唐小龙一个激灵,忙不迭应道:
“诶!马上!马上!”
再委屈,也不敢在高启盛面前露半分不敬。
这人,已经是他往后吃饭的灶台、睡觉的屋檐、抬头看天的那片天。
车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唐小龙脚踩实地才发觉:四下荒得厉害。枯草贴着地面伏着,远处几只野鸽子扑棱棱飞过,天地间就孤零零一座灰扑扑的厂房,像被人随手丢在这儿的铁盒子。
高启盛迈步往前走,唐小龙赶紧跟上。走到厂门口,高启盛抬起右手,食指朝上一点,指向门楣上方那块崭新的蓝底白字牌匾。
“瞧见没?”
唐小龙仰起头,眯着眼念出来:
“强盛通讯工厂。”
“强盛?!”
他嗓音一下子拔高,像被什么烫了舌头。
这俩字,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当年“强盛小灵通”横空出世,头一回被人砸店纵火,烧得满地玻璃碴子冒青烟.......那场火,就是他亲手点的!
高启盛微微颔首,语气平平淡淡:
“对,就是你记得的那个‘强盛’。”
“不过我哥两年前进了建工集团,现在是董事长。”
“强盛这块牌子,从那时起,就由我一个人撑着。”
“你眼前这座厂,是咱们所有产品的‘心脏’。”
“京海市区,还有二十一家连锁店,全挂着‘强盛通讯’的招牌。”
“平均一天,流水一百万上下。”
唐小龙张着嘴,半天没合拢,眼睛瞪得溜圆,像两枚刚剥出来的核桃仁儿:
“一天……一百万?!”
高启盛轻叹一声,语气里竟真透出点遗憾:
“是啊,现在也就一百来万。”
“没办法,厂子刚开张不到一个月,人手、流程、设备,样样都在磨合。”
“生产线也才铺开三条,后续还得调,得扩,得稳住节奏再往上冲。”
唐小龙侧过脸偷偷瞄他一眼.......
您自己听听,这话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吗?
一天一百万,您还嫌少?
还“也就”?
还“刚开张”?
他抬手摸了摸腕子上那块停摆多年的旧表,表蒙子裂了道细缝,秒针早就歇了工。
高启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