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佝偻枯瘦的身子,斜倚在粗糙的老榆树下,浑浊眼眸望着蜿蜒泥泞小路,眼底一片死寂。
“过了今日,老朽便整整一百岁了。”
百年岁月,匆匆蹉跎。
他抬起枯树皮般的手,轻轻摩挲腰间一只黝黑粗陶葫芦。
这是爷爷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伴他整整百年。
指尖触到葫芦壁,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百年来皆是如此,他只当是晚年错觉,从未深究。
“这人间,我竟苟活了这么久……”
凌修嗓音沙哑,低声呢喃。
耳畔孩童笑闹清脆,热闹鲜活,反衬得他心底荒芜寒凉。
尘封的血色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百年前,魔修肆虐,屠村之夜血染长空。
爷爷是村里唯一低微散修,修为浅薄,却为护年幼的他,悍然硬接魔修致命骨爪。
魔气蚀骨,肉身溃烂,爷爷惨死当场。
一夜血海,满村哀嚎。
年少凌修,滴血立誓。
他日若踏仙途,必斩尽魔修!
奈何天道无情。
待仙门修士姗姗来迟,肃清余孽、普查灵根之际。
十三岁的他,被当众判定,无灵根,终生无缘仙道!
一语断仙途。
满腔热血、复仇执念,尽数被掐灭。
自此,凌修困于凡尘,守在青竹村,庸庸碌碌熬度余生。
命运却一再苛待于他。
中年丧妻,久病离世。
晚年山洪吞村,儿子儿媳葬身大水,尸骨无存。
唯一孙儿早早入城求名,经年不归。
偌大老屋,只剩他一人,孤守荒凉,熬至百岁。
村里人皆唤他凌老头。
闲言碎语,尽是嘲讽。
“年少无灵根,一辈子庸碌!”
“孤苦伶仃,苟延残喘,活着也是浪费粮米!”
人人笑他平庸,笑他无用,笑他虚度百年光阴。
唯有邻家女孩苏糯糯,天真烂漫。
小丫头幼年丧父,娘亲常年进山采药,无人照看,日日黏在凌修身侧。
一双澄澈杏眼,软糯清甜的一声“凌爷爷”,是他百年孤寂里,唯一的暖意。
夕阳垂落,残阳铺地。
苏糯糯蹲在树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眉眼弯弯。
“凌爷爷,明日糯糯让娘亲蒸米糕,拿来给您吃。”
凌修望着乖巧的小丫头,沧桑的脸上浮出一抹慈祥笑意。
他拔开陶葫芦塞,辛辣粗酒入喉,滚烫落腹,却暖不透心底沉淀百年的寒凉与遗憾。
一生求仙无门,一生亲人尽散。
或许,他的大限,真的近了。
可就在此刻!
天穹云层骤然两分!
两道璀璨流光撕裂长空,携破空惊雷,直冲青竹村!
“凌爷爷,快看!天上是什么!”
苏糯糯仰头惊呼,满脸震惊。
虚空之上,青白两道仙影踏剑悬立。
男修青衣卓立,气质飘逸不凡。
女纱裙绝尘,容貌绝艳,发丝临风,宛若九天谪仙。
二人虚空踏步,仙姿凛然,是凡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仙人之态!
“仙人下凡了!”
凌修心神剧震,扶着树干,艰难站直佝偻的身子。
全村百姓纷纷冲出家门,望着空中仙影,敬畏跪拜,不敢仰视。
青衣男修眸光淡漠,俯瞰下方。
“村中八至十六岁孩童,尽数上前,测灵择苗!”
身侧女修眸光轻扫人群,掠过榆树下的凌修时,秀眉微蹙。
老人气血枯竭,死气缠身,分明是寿元耗尽、行将就木的垂死之相。
凡尘老朽,无人在意。
一众孩童被父母推至空地,个个紧张怯懦。
对贫瘠山村而言,仙门测灵,是唯一登天机缘。
男修掌心灵光一闪,三丈高通透测灵碑轰然落地,震得地面微颤。
“依次贴掌测灵!”
孩童轮番上前,可测灵碑始终黯淡。
“无灵根。”
“无灵根。”
冰冷的声音接连响起,击碎无数希冀。
眼看全村孩童测试殆尽,无一仙苗,两位修士眼底浮出失望。
最后上前的,正是苏糯糯。
小丫头怯生生回头,望着凌修。
“凌爷爷,糯糯怕……”
“丫头别怕,这是测你有无仙缘。”
凌修温柔点头,满心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