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得不赏。他不光要赏,还要大张旗鼓地修道观,下令用西域最软的绸子绣上一百零八只蝙蝠去当兜肚,还要用八斤六两的真金去打一个完全不能用的长命锁。
他得用这种近乎癫狂的俗气和排场,向那个不知盘旋在未央宫上空哪个角落的老祖宗证明——你看,排场给足了,福气给够了,一点都没苛待。
那些金子玉石,那些各地飞来的祥瑞,那些在未央宫墙头迎风飘扬的绣旗,就是他挡住那把可能再次敲在他头上的赤霄剑的盾牌。
刘彻站起身,绕开宽大的御案,在大殿里慢慢地踱着步。走到紧闭的殿门前,他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动静。
他回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喊了一声:“常融!”
一直在殿外候着的内侍总管立刻推开一条门缝,像只猫一样滑了进来,恭敬地垂着手:“奴婢在。”
“传朕口谕去尚衣局。”刘彻负着手,眉头紧锁地思考着还能加点什么码才能让那位草莽出身的老太爷觉得排场大,“那个百福的兜肚,做完了没有?”
“回陛下,绣娘们日夜赶工,已经绣好一半了。只是……其中有两个老绣娘熬坏了眼睛,现在换了新人。”
“多挑几个好的,重赏!”刘彻大手一挥,“还有,告诉他们,等那个兜肚做完,再用极品的天山雪蚕丝,给……给那孩子做一套小衣服。衣服上不用绣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蝙蝠了。”
常融松了口气:“陛下圣明,小殿下皮肤娇嫩,少些针线确实好些。”
“全铺满金丝。”刘彻面不改色地补充了一句。
常融的呼吸一滞。
“全铺满?陛下,那……那小衣服岂不是硬邦邦的,跟铠甲一样?”
“你懂什么!”刘彻瞪了他一眼。老一辈的人就喜欢那种实打实的、金灿灿的东西。没看老太爷连那把破剑都舍不得丢吗?
“铺满!不仅要铺满金丝,领口和袖口还得给朕镶一圈东海进贡的龙眼大珍珠。”刘彻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好,符合祖爷爷那喜欢大金大银的喜好,“去,再传口谕给少府。未央宫里那些石狮子,临盆前三个月,全给朕戴上红绸,角角落落都得挂满红灯笼。”
常融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句“这不成乡下员外家娶亲了吗”咽了回去,深深地磕了个头:“奴婢遵旨。”
看着常融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传令,刘彻心里那股子因为害怕被老祖宗敲脑袋而产生的焦躁感,终于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御案前,看着桌子上那一摊红泥。
“老祖宗啊。”刘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着博山炉升起的青烟嘟囔,“孙儿这排场,连当年朕自己登基都没这么搞过。您老人家就在那肚子里好好待着,千万别动怒,千万别来梦里找我了。”
他叹息着,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份关于宗室动向的折子,叹了口气,用朱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