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何出此言?臣妾能侍奉陛下,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柔声回答,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贤后的标尺上。
“不,朕现在明白了。”刘彻叹了口气,他松开卫子夫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食案的边缘,仿佛在拍打一个不听话的旧时代,“朕以前,总是被外面那些牛鬼蛇神蒙蔽了双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阳光下生机勃勃的盆景。
“据儿是个好孩子。温润,仁厚,像你。”刘彻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仿佛那个被他用“捧杀”陷阱逼得濒临崩溃的太子,一直都是他心尖上的肉,“还有霍家那个小丫头……是个有福气的。他们能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是上天的恩赐!”
刘彻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大汉的江山。
“皇家,就该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朕是天子,也是丈夫,是父亲,马上就要做祖父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狂热的真诚,“朕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人,企图挑拨我们皇家的关系!”
卫子夫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刘彻此刻是真心的。他是真心地爱着老婆,爱着儿子,爱着那个还未出世的孙子。
这种“真心”是如此的庞大、炽热,甚至带着一种神经质的自我感动。
但卫子夫更清楚,这种帝王的“真心”,需要用多少人的白骨来献祭。
“陛下圣明。”卫子夫站起身,走到刘彻身边,温顺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陛下在,未央宫里,自然只有风调雨顺。”
“那是自然。”刘彻冷笑了一声,刚才的温情瞬间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所取代,但那冷酷中又诡异地夹杂着“为了家庭”的责任感,“那些企图蒙骗朕、挑拨据儿和朕父子关系的坏人,朕已经替你们清理干净了。”
他拍了拍卫子夫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李广利那个废物,竟然在狱中突发急症死了。真是晦气。”刘彻用一种讨论今天天气不太好的语气,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一个将军的生命,“不过也好,省得脏了咱们皇孙的降生之路。”
卫子夫的呼吸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生老病死,皆是定数。陛下莫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她柔声劝慰着,手指轻轻抚平了刘彻常服衣领上的褶皱。
“你说得对。”刘彻大笑起来,笑声在椒房殿内回荡,充满了温馨与力量,“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走,陪朕去看看内务府给皇孙准备的满月礼,虽然还早,但得先备着!”
在这座大汉最尊贵的宫殿里,阳光明媚,帝后和谐,一派温情脉脉的皇家气象。
而在这层温馨的糖霜之下,是长安城里被铁甲军踩碎的青石板,是廷尉府死牢里渐渐变冷的尸体,是那些在暗处瑟瑟发抖、随时准备迎接雷霆之怒的“牛鬼蛇神”。
皇家的爱,就像一场盛大的暴风雪。它温暖了风暴中心的人,却冻死了外面所有没有伞的过客。
与此同时,东宫。
披香殿的院子里,已经被那座“爱的金山”彻底淹没了。
那尊半人高的东海红珊瑚,在阳光下红得像是一滩凝固的血。那尊眼睛镶嵌着绿宝石的羊脂玉送子观音,正用一种悲悯而诡异的目光,注视着这座被权力包裹的宫殿。
霍文姰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丝绸常服,外头披了一件防风的轻薄斗篷。她没有梳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挽着头发。
她站在暖阁的台阶上,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脸色苍白,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太子妃,您看这云锦,这光泽……”李延满头大汗地站在一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快开出花来了,“陛下说了,这都是给您和小皇孙的!陛下心里,最疼的就是东宫了!”
霍文姰看着李延那张谄媚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疼?
昨天还恨不得把东宫连根拔起,今天就因为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变成了全天下最慈爱的祖父。
这就是皇家的“真心”。
刘据从暖阁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宽袖常服,衣摆处绣着暗银色的水波纹。
他走到霍文姰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半护在怀里。
“李总管辛苦了。”刘据的声音温润如玉,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感激与惶恐,“替孤多谢父皇的恩典。孤与太子妃,定当不负父皇的期盼。”
“哎哟,太子殿下折煞奴才了!”李延连连鞠躬,“那奴才就不打扰殿下和太子妃安歇了,奴才告退!”
看着李延带着那群浩浩荡荡的太监宫女离开,披香殿的院门被缓缓关上。
刘据脸上的笑容,在门缝合拢的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