蕉树还未抽出新绿,几滴残存的春雨顺着枯黄的叶脉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吧嗒”声。
刘据独自站在紫檀木书案前。他今日穿着一件素净的鸦青色常服,未束玉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随意挽着墨发。这让他褪去了几分储君的高不可攀,多了一丝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清俊与寥落。
书案上,静静地铺展着一件银灰色的常服。
那是前112年中秋家宴后,霍文姰被他强迫练字时,气急败坏之下弄脏的那件。下摆处那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墨渍,时间久了,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像是一朵开在灰暗天空下的黑色曼陀罗。
刘据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粗糙的墨迹。
他的眼神温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但那水底,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滚烫暗流。
几天前,在上林苑的白桦林里,她坐在枣红马上,眼神灼灼地说要重现卫霍辉煌,说要让他哥哥重新站在阳光下。
那一刻,刘据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底某道枷锁碎裂的声音。
这深宫里的女人,多半是藤蔓,是菟丝花,她们绞尽脑汁地攀附皇权,祈求一点可怜的雨露。可霍文姰不是。
她是一把淬了火的刀,是一只渴望撞破天穹的鹰。
刘据微微俯下身,鼻尖几乎触碰到那件旧衣的布料。上面早已没有了她的气息,但他脑海中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她那天反手抓住他手腕时,指尖传来的微凉与坚定。
他喜欢她。
不,这种感情早已超越了浅薄的喜欢,在无数次的试探、交锋与并肩中,疯狂地滋长成了刻骨铭心的爱意。
但他绝不想折断她的羽翼,把她锁在东宫的雕花拔步床里。他太清楚那种被皇权压制、被规矩束缚的窒息感。他怎么舍得让他最爱的姑娘,去经历他所厌恶的一切?
“去飞吧,文姰。”刘据轻声呢喃,唇角勾起一抹纵容而深情的笑意。
哪怕这大汉的江山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哪怕她要的权力足以震动宣室殿那把龙椅,他也会稳稳地站在她身后,为她递上最锋利的剑,为她扫平一切暗箭。
因为她值得。她本就该是这世上最耀眼的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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