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昴之外，仅剩下的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开口了。
卡莱希雅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些散落在雪地上的尸体。她的蓝发上结满了冰霜，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她抬起头，依旧站在昴的面前，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他和那只遮天蔽日的巨兽之间，然后开口。
“这是我的失职。是我的过错。你说多少次，我都不会辩解。但是…….”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谦卑，措辞依旧是那样克制，但每一个字的边缘都开始变得锋利。
“把一个人的死当成毁灭世界的理由，我无法接受。我也没有资格审判任何人。但是，我必须消灭你。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太多人，他们没有欠你任何东西。”
这是昴第一次在卡莱希雅的声音里听到这种质地的东西。
她转过头，看向了昴。
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昴见过。在贫民窟的小巷里，她也是这样转过头看他，被三个混混按在墙上，差点被弯刀捅穿心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现在她又一次看着他了，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关切和温柔。
里面多了一层昴读不太懂的东西。
“昴，不要听他的。”她的声音在转向他的瞬间变软了，“擅自用别人的生命去评判另一个人的生命，这是绝对错误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不需要放在心上。”
她看到昴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她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时间不多了，暴风雪正在重新聚拢，终焉之兽的金色瞳孔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她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能说出口的时间只够把最重要的几句说完。
“不要想着赎罪，也不要想着弥补。你没有罪，也不需要弥补任何东西。但是，我希望昴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你跟我说过，他们是很了不起的人。昴，还有人需要你回去。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见他们的，对不对？”
昴听到这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是因为恐惧。他听出来了。她不是在闲聊。她不是在安慰。她是在告别。
“等等——！怎么回事？！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昴，你说过我是天使。”
卡莱希雅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昴见过无数次的温柔微笑，“但我不是什么天使。天使也不会让一个普通人替自己背罪的。抱歉，好像要让你伤心了。但是，我真的希望，战斗结束之后，你还站在那里。”
她说完，伸出手，按在了昴的肩膀上。那只手还带着治疗魔法残留的余温，在冰天雪地中像是唯一的热源。然后，昴的身体猛地向后飞了出去。
他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离了原地，双脚离地，后背撞破暴风雪的帘幕，整个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然后摔落在雪地上。
不疼。那力量把他放下来的方式极其小心，像是怕他摔疼。但他没有心思去感激这份体贴。他猛抬起头，发现自己周围展开了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淡蓝色的魔力障壁，和罩住整个王都的那层结界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缩到了刚好能罩住他一个人的尺寸。
昴顿时明白了。她不是要和他并肩作战。她是要把他关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一个人去送死。
“我不答应——！我不答应啊啊啊——！！”
昴猛地站起身，两只手同时拍在那层屏障上，掌心撞击魔力壁面的声音沉闷而无力。他在上面推、砸、捶、踢，那层屏障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这不是他那种三根紫晶箭矢的初学者魔法能打破的东西。这是卡莱希雅亲手设下的结界，她连终焉之兽的暴风雪都能挡住，他一个连剑都挥不好的家里蹲，怎么可能打得破。
他现在在搞什么？卡莱希雅要去死了，然后在死之前，把他也一起安排妥当了，像收拾行李一样把他塞进一个绝对安全的箱子，上面还贴了一张写着“请帮我照顾他”的便利贴？自己是在做梦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这个世界的恶意为何要残忍到这种程度？给了他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天使，然后让他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该死——！混蛋——！住手啊！去死！去死啊——！”
在一开始的不可置信之后，昴的双目充红，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他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要把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的恨意。
他盯着那只大精灵，那只灰色的、猫一般的，蹲踞在暴风雪中央的巨兽。他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屏障上，指节上的皮肤很快被磨破，血珠渗出来，在魔力壁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红色痕迹。
活下来。活下去的道路，原来是这样让人恶心的东西。不想触碰。无法思考。自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