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趴在铁藤椅上,本来已经半睡着了。锤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动。又响了几下,他把下巴搁在骼膊上,朝天台边缘望过去。
那里多了一个人。他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上穿着一双沾满金属屑的旧皮靴,靴尖被火星烫出好几个洞,洞口边缘发黑,像被烧过很多次。他的身子不高,肩膀却很宽,穿一件灰扑扑的皮围裙,围裙上满是焦痕和金属碎屑,像被锤子敲过一万遍的铁片。他的头发是红的,像烧红的铜丝,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他手里握着一把小锤,锤头是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看得出用过很久,但握柄处被磨得油亮光滑。
他正拿那把锤子敲栏杆。刚才那一排凹痕就是他敲出来的,凹痕均匀整齐,象一排逗号,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高度,间距也几乎一样。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着他把栏杆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点弧度敲平,象在做一件细活。
“你敲我的栏杆干什么?”
那人停了手,把锤子在膝盖上磕了一下,磕掉几粒火星。他抬头看了孩子一眼,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深处象有一层还没熄灭的炭火。他没急着回答,先把锤子别回腰间,然后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子磕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的栏杆有点歪。”
“它本来就是直的。”
“直的也是歪的。你看不出来,但它走形了。敲两下,就正了。”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天台,目光扫过铁藤椅、晾衣绳、墙角的裂纹、水泥地缝里冒出的几片绿色。“你这地方,好多东西都该修修了。”
他朝铁藤椅走去,蹲下来,摸了摸椅腿连接处的焊点。那焊点是当年龙哥用钢管焊的,外面缠了藤条,看着像藤椅,其实是个铁疙瘩。他的手在焊点处停留了一下,指腹沿着焊痕慢慢摸了一圈,象在读一行字。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焊得还行,不够细。下次带工具来给你重焊一下。”他又转身看向孩子,“你手里那个熊,耳朵也不牢。针脚太密,线太紧,迟早要崩。”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玩具熊,那是洛倾城缝的,耳朵缝回去的时候针脚确实很细,细得象怕别人看出来。孩子把它翻了个面,看了看耳朵背面。“你怎么知道的?”
“看出来的。我是打铁的,什么东西牢不牢,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孩子对面蹲下来,与他平视。“我叫赫菲斯托斯。我是西方神界的工匠。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听说有一个孩子身上有光。我想看看那光。”
“你看到了。然后呢?”
赫菲斯托斯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铁屑,掌心的老茧厚得象一层铠甲,指甲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几道细小的旧疤横在指节上。他翻了一下手掌,象是在确认它还在。“然后想看看,你能不能帮我也敲一下。”
“敲什么?”
“敲我。我身上有东西松了。很久了,一直没修好。”
孩子想了想。“那你坐在那里。我看看。”
赫菲斯托斯站起来,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象在等一个裁缝量体。孩子从铁藤椅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他围裙上的焦痕移到他的手指,又移到他眉骨上一道细长的旧疤。那道疤很浅,但很长,从眉心斜斜划到太阳穴,象一道被时间磨钝了的刀痕。
孩子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他胸口的位置。光从掌心溢出来,温温的,沿着他的肋骨向四周扩散。赫菲斯托斯感觉那光像温水流过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骼,一直渗到那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他垂着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像石缝里被风吹动的一株细草。
孩子收回手。“你里面有一颗螺丝松了。”
“哪一颗?”
“你不想修的那一颗。你自己知道。”
赫菲斯托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大腿上放了一会儿,又翻过来,掌心朝上。“朕知道自己该修什么,但朕的锤子敲不到那里。”
“那你下次来,我帮你敲。”
他抬起头看了孩子一眼,孩子的表情很认真,不象在逗他,也不象在怜悯他。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慢慢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朕记住了。下次带工具来,敲完你的栏杆,再敲朕。”
夜色又沉了一些,远处路灯陆续亮起来。赫菲斯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