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白淅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这辈子没有自己提过篮子,也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从奥林匹斯山走到这里,花了三天时间,没有用神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底磨出了水泡,小腿酸胀,腰也疼。但她没有停。她想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阿耳忒弥斯放下弓,能让阿瑞斯赤脚走进海里,能让雅典娜说“智慧不是答案”。
她走进楼道,脚步不重,每一步都落在台阶中央。她走到天台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一片光。她推开门,看到那个孩子坐在铁藤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葡萄是紫色的,饱满圆润,象一串串小玻璃珠。他看到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只是把嘴里的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来问问题的吗?”
赫拉站在门口,竹篮挎在臂弯里,手指在篮柄上紧了一下。“不是。朕是来看看你的。”
“那你看到了。我就是我。没有别的东西。”
赫拉走进天台,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她把竹篮放在脚边,篮子里装着几个石榴,是她从奥林匹斯山花园里摘的,用布包着,怕在路上碰坏了。她伸手摸了一下石榴的皮,硬邦邦的,还没熟透。她抬头看着孩子,他的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很长,眼下有一道淡淡的影子,象是昨夜里熬了夜留下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姜念。我爸起的。念念不忘的念。”
赫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线条有一瞬的松动,像冰面底下有东西在融。她又开口了。“姜念。你的名字很好听。”
“你的名字也好听。赫拉。我听过。”
赫拉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活了几万年,听过无数遍她的名字,但都是“天后赫拉”、“神后赫拉”、“宙斯的妻子赫拉”。没有一个人象这样,坐在午后的阳光里,随口说一句“你的名字也好听”。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竹篮里的石榴,手指在粗糙的石榴皮上摩挲了几下。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朕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朕的儿子,阿瑞斯,他回去之后变了。他不说话了。他坐在神殿门口,看着东方,看了三天。朕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想一句话。他说是你告诉他的。他说‘杀会让你的剑卷刃,守会让你的剑一直锋利’。朕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朕活了这么久,一直在杀。朕恨过很多人,惩罚过很多人,除掉过很多人。朕的剑早就卷刃了。朕不知道它还能不能变锋利。”
孩子把最后几颗葡萄吃完,把碗放在膝盖上,擦了擦手。他抬头看着赫拉,阳光落在他瞳孔里,象两盏温温的烛火。“你能变锋利。但你不能靠别人帮你磨。你得自己磨。你得找到你不想杀的东西,然后守着它。”
赫拉坐在那里,没有动。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穿过阳台,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底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了下去。“朕不知道朕有没有那种东西。”
“你有的。你只是忘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膝头那只冰凉的手,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试探水温。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光,没有颜色的,温的,像晒过的棉被。赫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瞬的触感残留,没有说话。她伸手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石榴,放在孩子手里。
“这个给你。还没熟透,但放几天就能吃了。”
孩子接过石榴,抱在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
“那你留下来吃饭吧。我妈做的饭很好吃。”
赫拉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孩子的脸,他说话时语气理所当然,让她留下,就象说今晚会有雨一样。她低头看着竹篮里剩下的那几个石榴,皮上还带着奥林匹斯山花园里的尘土。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好。”
洛倾城从屋里走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赫拉,没有惊讶,没有警剔,只是说了一句:“饭快好了,进来坐吧。”
赫拉站起来,提起竹篮,跟着她走进屋里。厨房里飘出油锅的滋滋声,砧板上切菜的咚咚声,水龙头哗啦的水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洛倾城弯腰切葱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锅里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