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一团火里传出来。
嘶哑的。破碎的。象风穿过一截烧焦的树干。
”鹰国鬼子……爷爷跟你们……拼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弹从一片烈焰中射出来,带着白亮的尾迹,直直扎进鹰军冲锋队形。
前排的鹰军兵倒了。
后排的愣住了。
他们看见了一个燃烧着的人形,站在机枪后面,朝他们射击。
那个人形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了。棉衣烧完了。皮肤烧完了。
火焰把他包裹成一个橘红色的轮廓,只有手和枪还在动。
还在打。
还在扫射。
弹链一格一格地走。
弹壳叮叮当当往下掉,落在火焰里,发出微弱的金属声。
三秒。
五秒。
七秒。
最后一颗子弹打完。
弹链到头了。
机枪停了。
黄开明的手还握在枪柄上。
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
微微前倾。双膝弯曲。脊背挺着。
站着的。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兵,烧成了一具焦黑的雕像,站在重机枪后面。
手指头还扣在扳机上。
没松开。
——
整个战场在那一刻安静了。
连炮声都好象停了。
鹰军的冲锋队形在五十米外凝固住。前面几个士兵瞪着那具站立的焦尸,脚步像被人用胶水粘在地上。
恐惧。
一种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们见过死人。见过很多。
战场上尸体遍地,踩着人打仗是常事。
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一个人被活活烧成焦炭——还站着。
还在开枪。
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才停。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敌人”这个概念的全部认知。
……
张耀东从半塌的坑道口爬出来。
右眼被弹片划伤,血糊了一脸。
但他看清了。
看清了黄开明最后的样子。
那具站着的、还保持射击姿势的焦黑身躯。
枪管上还冒着细烟,弹壳散落了一地,机枪的三脚架被高温烧得变了形。
张耀东感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昨天晚上。
就昨天晚上。
休息的间隙,黄开明还跟自己嘀咕。
“团长,你说这仗打完了,咱能回家不?”
张耀东斜了他一眼,“回什么回,打完这场还有下一场。”
黄开明嘿嘿笑了两声。“那总有打完的时候嘛。”
“打完了我就回去。我娘一个人在家,腿脚不好。院子里那几亩地也没人种。”
他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枪管上的土。
“等我攒够了钱,先把家里的房顶翻一翻。我娘那间屋子漏了两年了,下雨天得拿盆接水。”
“然后再……嘿嘿。”
他挠了挠后脑勺,脸微微红了一下。
“村东头有个姑娘,叫翠儿。长得可好看了。我走的时候她还送了我一双鞋垫子。”
“等回去了,我想跟她说……”
他的话当时被通信兵打断了。
后面说什么,张耀东没听见。
现在他永远也听不见了。
十七岁。
翻房顶。种地。给老娘养老。跟村东头的翠儿说那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这些事情,连同那个少年的身体一起,被鹰国人的火烧成了灰。
张耀东的泪混着血,混着灰,糊了满脸。
他仰起头。
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已经分不清是怒吼还是悲鸣。
”给老子还击!!”
“杀光他们——!!”
这一声喊出去,张耀东觉得自己的嗓子彻底碎了。
但声音传出去了。
传进了每一条坑道。
传进了每一个战壕。
传进了每一个还活着的龙国士兵的耳朵里。
……
独立团疯了。
整个团,从上到下,集体疯了。
黄开明烧成火人还在开枪的那一幕,象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了每一个人的胸膛里。
那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