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领着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进了内殿。那太监手里捧着个明黄的卷轴,眼神规矩地垂着,不敢看人。
沉堂凇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腿上盖着薄毯,阿橘蜷在他脚边打盹。见这阵仗,他撑着榻沿想站起来——宫里的规矩,接旨要跪迎。
常平快走两步过来扶住他骼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沉先生腿脚不便,陛下有口谕,您坐着听便是。”说着,对那捧旨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太监会意,上前半步,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楚的传入沉堂凇耳朵里:
“诏曰:司天监掌察天文,定历数,佐礼乐,系国本之重。前监正温九爻勤勉厥职,不幸薨逝,监正一职不可久悬。今迎夏大典在即,典礼仪轨,推演测算,亟需专才主持。沉堂凇,原任司天监少监,通晓天文历算,着即擢升为司天监监正,总领监务,主理迎夏大典一应事宜。望其恪尽职守,详加推算,勿负朕望。钦此。”
念完了,太监合上圣旨,双手捧着,递到沉堂凇面前。
沉堂凇怔怔地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耳边还回荡着“司天监监正”那几个字。监正?他?现在?
温老的位子……他们出事前,温老还半开玩笑说等他告老,这位置就是他的。那时自己还诚惶诚恐,不敢接任这份职位。
现在,他背着谋害朝廷重臣的嫌疑——朝廷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腿伤未愈,嗓子说不出话,被关在皇帝寝宫里,象个见不得光的秘密。这样的他,去当司天监监正?主理迎夏大典?
荒谬,太荒谬了。
那圣旨就在眼前,明黄的颜色刺得他眼睛发涩。
常平在一旁轻轻碰了碰他的骼膊,低声提醒道:“沉先生,快接旨吧。”
沉堂凇回过神,双手规规矩矩的接过那冰凉的绢面,手指也抚过了上面精细的云纹。
那传旨的太监任务完成,躬身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常平在沉堂凇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他还有些恍惚的脸色,温声开口:“陛下这安排……沉先生,这是好事。”
好事?沉堂凇眼里是明明白白的困惑和一丝慌张的惶然。
“您看,”常平掰着手指,一样一样说给他听,“第一,这监正的职位,是实打实的正三品,掌印的。陛下让您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朝里朝外,宴老太傅那事儿,陛下心里不疑您——至少,明面上不疑。那些想借机生事、落井下石的,得掂量掂量。”
“第二,”常平继续道,“迎夏大典是国之重典,历来是司天监监正主持。陛下把这差事交给您,是信您能办好,也是给您一个……立身的机会。差事办好了,功劳是您的,往后在司天监,在朝堂,您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沉堂凇听着,嘴唇抿了抿。他还是觉得不踏实。这信任来得太突然,也太诡异。象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他看不清导演到底想让他演什么角色。
“第三,”常平伸出第三根手指,“陛下还说了,您还住在这儿。每日辰时,会有轿辇送您去司天监衙门,申时末,再接您回来。这……陛下是顾念着您的身子,腿伤未愈,来回奔波辛苦。住在这儿,太医看顾、用药也便宜。”
沉堂凇垂下眼睛,看着膝上明黄的圣旨。还住在这里。是顾念他身子,还是不放心他离开视线?
恐怕两者都有。
“沉先生,”常平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细声细语嘱咐道,“旨意已下,便是定了。您啊,往后肩上的担子就重了。司天监那一摊子事,宴老和温老去后,怕是乱了一阵。如今您回去,是主官,下面的人看着,上头的人也看着。迎夏大典更是紧要,出不得半点差错。您心里得有数。”
沉堂凇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常平的意思。这监正的位置不是白给的,是带着枷锁的赏赐,是放在火上烤的恩典。做好了,或许能挣出一条生路;做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等着他的,恐怕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他抬起手对着常平做了个研墨的动作,又指了指旁边矮几上空白的纸。
常平立刻会意:“先生要写什么?老奴给您研墨。”
沉堂凇摇摇头,自己撑着榻沿慢慢站起来,一步步挪到矮几边坐下。常平已经把墨研得浓淡适中。
他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舔饱了墨。
“常公公,迎夏大典的旧档,还有今年要用的历算资料,能否先取一些来,我想先看看。”
写完,常平凑过来看了看:“好,好。老奴马上去吩咐。”他有点儿担忧着沉堂凇的腿道,“那……沉先生,您看什么时候开始去司天监?陛下说,看您身子恢复的情况。老奴也觉得您得多养几日,今日老奴就把您要的东西都给您拿回来,您先在这儿办事,不急着去司天监。”
沉堂凇目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