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日头好,她把那些秋天收的,冬天存的草叶子都摊开来,摊在竹筛子上。
外头街上闹哄起来。
秦素问往院墙那边靠了靠,侧耳听着外头的声音。
“……死了……真死了……”
“……司天监……三个人……”
“……宴老太傅……我的天……”
“……怎么死的……”
断断续续的话音飘过来,秦素问冷笑一声,把手里剩下的薄荷叶子扔回筛子里,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转身往屋里走。
她用那双皮包骨头的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笑,笑得连带着肩膀也轻微的在抖动。
“哈……哈哈……”她边抖边笑,脸上的皱纹好似活了一般,扭曲在她脸上,“成了……真成了……”
“宴洲平……宴洲平你个老不死的……”她喃喃着,声音发颤,“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让你多嘴!让你帮着萧家!活该!活该!活该你死我前头,活该你那好阿姐死得早。”
她笑了好一阵,笑得直咳嗽,咳得弯下腰。等喘匀了气,才用袖子抹了把留着泪痕的脸。
“就是……”她装出来点惋惜,“就是苦了沉家那孩子了。多好的孩子,又干净,又懂事……怎么就摊上这事儿了呢?”
她摇摇头,叹口气,那叹气声拖得长长的,听着倒真象是为沉堂凇打抱不平。“那孩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随后秦素问走到屋里靠墙那个旧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在里头摸索了一会儿。
一个小布包被她摸出来了,她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自己这些年与贺覆岚的书信来往。
她眼神复杂的把那一叠叠信纸都撕毁丢进了炭盆里,炭盆里的火一下就亮了起来,黑暗的屋子里瞬间就看得更加清淅。
她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把瓷瓶也揣好。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看这间她住了没多久的屋子。这里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念想,就象是天枢阁一样,不管她来还是去,都留不下什么也带不走什么。
她绕到院子后头那扇从来不开的侧门,从怀里摸出把钥匙,拧了半天才拧开。
门外是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甜水巷,因为“怪物”的事儿,这边根本没有几个人。
秦素问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巷子。巷子最里头有家小破茶馆。柜台后头的掌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低头干自己的事。
她径直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坐下。桌子对面已经坐着个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低着头喝茶。
“事成了。”秦素问低声说。
那人喝茶的闻言随即放下茶碗。“真死了?”
“三个,都死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干净吗?”
“艾草是沉堂凇送的,点心是宴洲平府上厨娘做的。查不到我这儿。”秦素问说,“就算查,也死无对证。”
那人点点头。
秦素问道,“还有件事,要你办。”
“说。”
“沉堂凇回昙山了,走了三天。萧容与现在肯定派人去追了。”秦素问盯着那人的眼睛,“我要你,也派人去。赶在他们前头,把人杀了。”
那人眉头皱起来。“杀他?为什么?他不是……”
“他必须死。”秦素问打断他,语气冷硬,“萧容与现在疑他,恨他,可心里未必真舍得他死。要是让他把人抓回来,一审,万一审出点什么,或者萧容与心软了……咱们就白忙活了。”
“所以得在萧容与的人到之前,把人杀了。做成是萧容与派去的人下的手,就算沉堂凇福大命大造化大,知晓萧容与要杀他,你觉得他会怎么样?”秦素问说,“我要你派出去的人穿禁军的衣服,用禁军的制式刀。下手利索点,别留活口。杀完了,把现场弄乱点,象是经过搏斗。再留点能指向宫里的小物件,不用太明显,似是而非最好。”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尤豫。“这……沉堂凇跟咱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秦素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瘆人,“他站在萧容与那边,就是仇。覆岚的大事眼看要成,不能出一点岔子。沉堂凇活着,就是变量。他必须死。”
她盯着那人,把怀里装银子的袋子往桌子上递了过去:“你要是不忍心,我自己找人。”
那人沉默良久,伸手柄那个钱袋又往秦素问面前推了推。“好。”
秦素问把钱袋又推了回去,“动作要快。他们坐马车,走不快。你派人骑马追,最多两天就能赶上。”
“知道了。”那人最后还是把钱袋收了,“等着信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