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堂凇小心地拿起那枚白玉蝉。灵动鲜活。
“真巧。”他低声叹道。
“好匠人眼里,没有不能雕的料,只有不会雕的人。”陈阿沅将玉蝉收回盒中,仔细盖好,“木有木性,玉有玉格。沉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沉堂凇放下茶碗,很认真地说:
“阿沅,我想学。”
陈阿沅一愣:“学……学雕玉?”
“不,”沉堂凇摇摇头,目光扫过长案上那些工具,又落回陈阿沅脸上,有点赧然,“我先学雕木头。雕最简单的。等手稳了,再……再试试雕玉。”
“我想……自己雕块玉佩。不用太复杂,简单点的就好。”
陈阿沅看着沉堂凇。想起那日开业时,宋相说的话。
她顿时恍然大悟,这是要送人的。
“好。”陈阿沅点头,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挑挑拣拣,最后取下一块两个巴掌大小的、淡黄色的木料,走回来,递给沉堂凇。
“这是黄杨木,木质细腻,纹理直,不软不硬,最适合初学者练手。你先拿着,感受感受它的分量、质地。”
沉堂凇双手接过。
陈阿沅又从工具里挑出一把最普通的平口刻刀,刃口磨得亮亮的,递给沉堂凇。
“今天先不雕具体的花样。你就拿着刀,在这木头的边角,随意划拉划拉。感受刀吃进木头的力道,感受刀刃走向不同时,木屑飞出的方向,木头反馈给你的阻力。”她在沉堂凇旁边坐下,指着木料一个不规则的边角,“就从这儿开始。手腕放松,手指握稳,刀斜着进去,浅浅地推。”
沉堂凇依言,握紧了刻刀。刀柄是普通的硬木,磨得顺手。他将刀尖对准陈阿沅指的地方,手腕用力,推了进去。
“嗤——”
他轻轻推动,一片薄薄的、卷曲的木屑从刀侧翻卷出来,落在案上。
“对了,就这样。”陈阿沅的声音在旁边指点,“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浅。深了刀容易卡住,浅了不出屑。自己找那个最顺畅的力道。”
沉堂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
他划完一刀,停下,看着那道丑陋的沟痕,又看看旁边陈阿沅雕的那片栩栩如生的竹叶。
“差得好远。”他自嘲地笑了笑。
“谁都是从第一刀开始的。”陈阿沅道,拿起自己用的那把刻刀,随手在另一块废料上一划。“手稳不稳,心静不静,全在这刀痕里。你急着想它变成什么样,手下就乱。忘了它要变成什么样,只看着眼前的刀和木,手下就稳了。”
沉堂凇品味着她的话。
第一刀,没什么进步。
第二刀,依旧歪斜,比第一刀顺了些。
第三刀,第四刀……慢慢的,他不再想着自己要怎么样,就顺着心削木头。
陈阿沅见沉堂凇进入忘我的境界便不再指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刻刀,继续雕她那幅未完成的竹石图。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这个下午,沉堂凇就划拉着木头。
他终于停下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自己面前的木料。那个边角已被他刻得凹凸不平,布满杂乱无章的刀痕,像被什么小兽胡乱啃过。实在谈不上任何“作品”的模样。
“挺好的。”陈阿沅不知何时也停了手,探身看了看他那块惨不忍睹的木料,眼里带着笑,“第一回能这样,很好了。至少没伤着手,也没崩了刀。”
沉堂凇看看自己完好的手指,也笑了:“也是。”
他将刻刀小心放在案上,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木头和金属的触感,以及长时间用力后的微颤。
“阿沅,”他忽然问,“如果……我想雕一块玉佩,最简单的,比如……带着简单云纹的玉佩那种,需要练多久?”
陈阿沅想了想,道:“若是只求形似,能磨出个样子,肯下功夫,三个月或许能行。但玉雕和木雕不同,玉料珍贵,下刀无悔。要想雕得匀、雕得润、雕出玉的‘气’,没个三五年水磨工夫,摸不着门道。而且,还得有合适的料子,和专门的工具。”
她看着沉堂凇微微暗下去的眼神,又放柔了声音:“沉先生若是真有兴趣,不如先从木雕入手。雕些简单的牌子、挂坠,把构图、用刀的功夫练扎实了。等手真的稳了,再寻块好玉,慢慢琢磨。玉雕急不得,要慢慢来。”
沉堂凇沉默地点点头。他明白陈阿沅的意思。三五年……太久了。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水磨工夫”的耐心和天赋。
可是,那想亲手雕一块玉佩送给那人的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晓得了。”他最终说,将那块刻得乱七八糟的黄杨木小心地拿到手里,“这块木头,我能带回去么?闲时……接着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