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恩”了一声,撑着桌子站起来。他站得有点晃,常平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朕没事。”萧容与摆摆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风吹进来,让萧容与有些发沉的脑子清醒了些。
“常平。”
“老奴在。”
“去拟旨。”萧容与低声咳了一声,“司天监少监沉堂凇,自即日起,逢五逢十至文思殿当值,馀下时日,皆在司天监研习天文历法,不得有误。”
常平愣了愣,赶紧应下:“是,老奴这就去。”
他退出去,心里琢磨着。逢五逢十才来文思殿,一个月也就六天。其他时候都得在司天监待着。这……陛下这是要把沉先生从身边调开?
可看陛下那神色,又不象是不待见沉先生了。
常平摇摇头,不再多想,赶紧去拟旨了。
圣旨是第二天送到澄心苑的。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站在院子里。胡管事赶紧把沉堂凇叫出来接旨。
沉堂凇跪在青石板上,听小太监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天监少监沉堂凇,自即日起,逢五逢十至文思殿当值,馀下时日,皆在司天监衙门研习天文历法、观测星象,不得怠惰,不得有误。钦此。”
沉堂凇愣住了。
逢五逢十?那就是初一、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一个月就六七天能去文思殿。其他时候都得待在司天监?
“沉少监,接旨吧。”小太监把圣旨递过来。
沉堂凇双手接过,胡管事忙塞给传旨太监一个红包。小太监掂了掂,笑眯眯走了。
“先生,”胡管事凑过来,小声说,“这圣旨……是让您去司天监坐班了?”
沉堂凇点点头,看着手里的圣旨。
为什么?
是因为他总在文思殿待着,朝里有人说闲话了?
沉堂凇想不明白,索性也无所谓,去哪儿不是去呢,安安心心呆着不惹事就好了。
明日是十六,按圣旨,他得去司天监。
——
翌日清晨,沉堂凇换上官服,揣着那卷明黄圣旨,往司天监去。
五月的天,晨风吹在脸上很舒服。沉堂凇心里倒没什么不痛快——在文思殿是看书,在司天监也是看书,左右都是清闲差事。况且前日见过温监正,总觉得那位老人温和亲切,象极了他记忆里的姥爷,心里反倒隐隐有些期待。
走到司天监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前,沉堂凇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乌木匾。前些日子来是客,今日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坐班”了。
他伸手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悠长。甬道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里头静悄悄的。
沉堂凇顺着甬道往里走,走到三进院子的正屋前。门开着,里头传来温九爻温和的声音,正跟谁说着什么。
“这里,夏至日晷影最短,测算时需再精……”
沉堂凇在门口停住,探头往里看。
温九爻正俯身站在紫檀木长案前,指着摊开的图纸,对一个年轻人低声讲解。
似是察觉到门口有人,温九爻抬起头。看见沉堂凇,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那笑容深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叠了起来。
“沉少监来了?”他直起身,绕过书案迎过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快进来,快进来!我正想着,你今日该到了。”
那年轻人也转过身,看见沉堂凇,忙躬身行礼:“见过沉少监。”
沉堂凇走进屋,对那年轻人点点头,又看向温九爻,忍不住问道:“温老这是……早知道我要来?”
温九爻笑呵呵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里闪着光:“自然知道。昨日陛下降旨,让你来司天监研习,老夫是第一个知道的。”他顿了顿,看着沉堂凇,语气更温和了些,“其实……是老夫向陛下请的旨。”
沉堂凇一怔。
温九爻走到窗边的矮榻旁,示意沉堂凇坐,自己也坐下,提起小泥炉上煨着的铜壶,给他倒了杯热茶。
“不瞒你说,”温九爻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目光慈和地看着他,“那日你头一回来衙门,老夫就觉得与你投缘。你这孩子瞧着就让人喜欢。老夫在司天监待了大半辈子,带过的年轻人不少,可象你这般气质的,少见。”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陛下让你在文思殿行走,原是恩宠。老夫想着啊,你既领了司天监少监的职,总该学学咱们这行的本事。天文历法,观星测象,里头学问大着呢,有趣得紧。老夫年纪大了,一身本事,总得找个可心的人传下去。那日见了你,就觉得……或许你就是那个有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