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了缩脖子,将怀里的书拢紧,快步朝着宫外自家的马车走去。
马车里,沉堂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书卷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微凉的缎面。
马车外,风声呜咽,象有无数细碎的呜咽藏在这即将入冬的寒意里。这声音让他想起昙山,想起他亲手埋进湿润泥土里的、那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永安野史》。
那本书里,关于江南盐案,记得很杂,很乱,但有几个片段,此刻却异常清淅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并不是不是什么高深的权谋算计,而是官官相护,层层利益。
书上说,盐利之重,动人心魄。官商勾结,盘根错节。盐引本是朝廷控制盐业、征收盐税的凭证,到了那些人手里,却成了生财的利器。虚开,倒卖,层层加码,官盐的价越抬越高,寻常百姓吃不起,便只能去买那些来路不明的私盐。
私盐泛滥,盐税自然收不上来。国库空虚,边关粮饷拖欠,而某些人的私库,却堆满了沾着咸腥气的雪花银。
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掺假”。为了牟取暴利,有些黑了心的盐商,甚至勾结盐场官吏,在官盐、私盐里大肆掺入泥沙、石膏粉,乃至……书中记载的“毒盐”。
吃下去,短期无事,长年累月,毒性慢慢累积。轻则乏力、浮肿、掉发,重则……神智昏聩,脏器衰竭,一命呜呼。尤其体弱的老人和孩童,最是扛不住。
书里用平淡到冷酷的笔调,记载了这么一件事:皇帝某次微服南巡,行至某处盐乡,忽见沿途村落,竟接连有白事。纸钱飘零,哭声不绝。皇帝心中生疑,恰好又遇一家出殡,便假作过路客商,带着随从进去吊唁,顺便吃了一顿“豆腐饭”。
席间,主家老人涕泪横流,说村里这两年不知造了什么孽,老人接二连三地瘫了、傻了、没了,半大的孩子也常无故惊厥,夭折了好几个。请了郎中来看,也瞧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水土不服”或“时疫”。可这“时疫”,偏偏只在他们这几个靠盐场近的村子流传。
皇帝细问饮食,并无特别。唯有一点,此地离海近,本不该缺盐,可百姓都说,官盐价贵吃不起,吃的多是盐场边“熟人”捎来的“便宜盐”,虽有些涩口,但咸味是足的。
皇帝命人悄悄取了些那“便宜盐”查验。随行的一名随行臣子发现蹊跷,言此盐不可食。
一桩掺杂使假、戕害百姓的盐案,就这样,因着几场不合时宜的白事,和一位好奇的过路“客商”,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顺着这道口子往下挖,才扯出了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朝堂之上那一两只吸饱了民脂民膏的“巨蠹”。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将沉堂凇从冰冷的回忆中惊醒。
他睁开眼,车厢内依旧昏暗,膝上的书卷有些滑落,他伸手扶正。
窗外,天色更沉了,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第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地一声,砸在了车顶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
沉堂凇通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望向外面飞速后退的、湿漉漉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