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走散
    一顿烤鸭,从午后直吃到日头西斜。

    贺子瑜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性子爽朗,见识也广,天南地北、军中趣闻、京城轶事,都能说得绘声绘色。宋昭也放下了平日的端凝,与他有来有往,谈笑风生。雅间里气氛热烈,酒也喝了两小坛。

    沉堂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简短说两句。贺子瑜虽好奇他的来历,但见他不多言,宋昭也无意深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只将他当作宋昭带来的、有些特别的“文弱”朋友,态度依旧热情。沉堂凇慢慢也放松了些,就着满桌佳肴,听他们谈天说地,看窗外街景人流,倒也不算难熬。

    只是那梨花白后劲不小,沉堂凇本就不善饮酒,只浅酌了几杯,便觉脸颊微热,头脑也有些发沉。他借口透气,走到窗边,扶着窗棂,看着楼下街市。

    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馀晖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也给喧嚣的街市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街上行人非但未少,反而更多了。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涌上街头,小贩的吆喝声更加卖力,酒楼茶肆的灯火次第亮起,空气中食物的香气愈发浓郁,还混杂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和花市飘来的芬芳。

    “先生可是倦了?”宋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也走到了窗边,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目光温和地看着沉堂凇有些泛红的脸颊。

    “无妨。”沉堂凇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楼下摩肩接踵的人流上,“只是人越发多了。”

    宋昭也看了一眼,笑道:“西市本就热闹,此刻正是下工时分,自然人多。先生若是不适,我们这便回去。”

    “宋二哥,沉先生,别走啊!”贺子瑜也凑了过来,脸喝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指着远处一条更加灯火辉煌的街道,“你们看,那边是夜市!比白日里更好玩!有杂耍,有戏法,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咱们去逛逛如何?”

    他少年心性,玩兴正浓。宋昭看了看沉堂凇,见他虽有些倦意,但并未明确反对,便道:“也好,那就去夜市略走走,早些回去便是。”

    结了帐,三人下楼。一出天香楼,汹涌的人潮热浪便扑面而来。街上已是人山人海,几乎到了挪不动脚的地步。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

    贺子瑜一马当先,凭着身高力壮,在人群中奋力开道,不时回头招呼宋昭和沉堂凇跟上。宋昭护在沉堂凇身侧,用折扇轻轻拨开挤过来的人群。沉堂凇本就身形单薄,又喝了点酒,脚下发虚,被前后左右的人流裹挟着,走得跌跌撞撞,不一会儿额上便见了汗。

    起初还能勉强看到前方贺子瑜火红色的背影和宋昭月白色的衣袖,但人实在太多太挤,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子横穿过来,人群一阵骚动推搡,沉堂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脚下不稳,跟跄着被挤得向旁歪去。他下意识想抓住宋昭的衣袖,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光滑冰凉的衣料,随即滑脱。

    “沉先生!”宋昭的声音在嘈杂中传来,带着一丝急切,似乎想回身来拉他。

    可就在这时,几个看热闹看得忘形的壮汉又挤了过来,硬生生将沉堂凇与宋昭之间那点空隙彻底填满。沉堂凇被夹在几个汗津津的身体中间,几乎喘不过气,眼前全是晃动的人头和陌生的面孔。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再抬头看去时,前方哪里还有宋昭与贺子瑜的影子?只有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和远处闪铄晃动的各色灯火。

    他心头一紧,立刻踮起脚,努力在人群中搜寻。可他人本就瘦小,在这人海里,视野极其有限。他试着喊了两声“宋大人”,声音立刻被震耳欲聋的市声吞没,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完了,走散了。

    沉堂凇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汹涌的人流,一阵茫然和无措涌上心头。他本就不熟悉京城道路,此刻身陷这陌生的、混乱的夜市,与唯一相熟的两人失散,身无分文,连相府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傍晚的凉风吹在汗湿的额头上,带来一丝清醒,也带来更深的不安。酒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淅的、独自身处险境的警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拥挤混乱的主街,找个相对清静的地方,再想办法。

    他不再试图逆着人流查找宋昭他们,那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开始努力分辨方向,试图朝着人稍微少一些的街边移动。可人群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他象一片小小的落叶,被裹挟在洪流中,不由自主地向前漂去。

    不知被挤了多久,前方人流似乎稀疏了些,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沉堂凇瞅准机会,用尽力气从人流的缝隙中钻了出来,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狭窄、灯火也没那么明亮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小铺面,行人少了许多,空气也清新了些。沉堂凇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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