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剂常识,他是有的。这方子与他认知中治疔此类热毒疫病的常规路数,大相径庭。
“孙大夫如何说?”他问。
“孙大夫起初亦有疑虑,但沉公子言道‘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需急固其脱’,孙大夫斟酌后,已依言施治。”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方才施灸用药后,最重的那三人,脉象似有一丝转机。”
一丝转机。
在这满目绝望的疫区,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萧容与将药方递还给陈掌柜,没做评价,只道:“所需药材,列出单子,立刻去办。城内不足,去邻县调,去州府调。告诉采办之人,就说是宫里要用的。”
“宫里”二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陈掌柜和护卫能听清。
陈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容与,眼中尽是骇然,随即深深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是!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宫里!这位钦差大人的身份,果然……!
萧容与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仓房内混乱的景象,对护卫吩咐:“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协助维持秩序,处理污物,焚烧尸首。再安排些人,熬煮预防的汤药,分发给未染病的百姓和衙役医者。告诉赵德安,封锁要严,但粮水供给不能断,安抚民心,若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的指令一条条清淅下达,冷静而高效。护卫肃然领命,迅速去办。
萧容与交代完毕,并未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病患中忙碌的沉堂凇。
少年正俯身查看一个孩童的舌苔,轻声询问着什么,侧影清瘦却挺拔。在这昏暗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萧容与收回目光,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充斥着死亡气息的仓房。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沉堂凇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在这疫区偶然相遇的、身份天差地别的陌生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掌控生杀予夺的钦差大臣。
一个,是默默无闻、忙碌在生死一线的少年郎中。
仅此而已。
沉堂凇直到萧容与一行人离开,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掠过仓房门口消失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
他低头,继续查看孩童的舌苔,声音温和了些:“舌头伸出来,啊——对,就这样。嗯,还好,热毒未入营血。按时喝药,多喝温水,会好的。”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