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沉堂凇,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邀请:
“先生可曾下过山?见过山下的样子?”
沉堂凇沉默了一瞬,原主是下过山的,下山换粮。看过山下的小镇。
山下的样子,他应该见过的。
他还见过。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霓虹闪铄,人声鼎沸——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这片山,这片竹林,这间茅屋,和偶尔去山下小镇用草药换些米盐的模糊片段。更远的地方,更繁华的景象,是空白。
“……不曾。”他最终答道,声音很轻。
宋昭眼睛微微一亮,象是找到了话头,语气愈发轻松随意:
“那真是可惜了。山下啊,和这山里完全不同。”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致:
“有热闹的集市,天不亮就开市,一直到日头落山。卖什么的都有——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南北杂货,还有各色吃食。”
他看向沉堂凇,笑意更深:
“先生可吃过甜糕?刚出炉的,热气腾腾,外面酥脆,里面软糯,咬一口,满嘴都是蜜糖和芝麻的香气。”
沉堂凇没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甜糕?
他吃过。不只是甜糕,还有提拉米苏,黑森林,马卡龙……那些精致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甜点。
可这具身体没有。这双手,只摸过粗糙的糙米,苦涩的草药,和冰凉的溪水。
“还有烤鸭。”宋昭继续道,眼神里带着回味,“永安城里最有名的‘全福楼’,鸭子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锃亮。片下来,裹上薄饼,蘸点酱,配上葱丝黄瓜……那滋味,啧啧。”
他观察着沉堂凇的神色,见少年依旧垂着眼,面色平静,便又笑着补充:
“不止吃的。到了晚上,街上挂起灯笼,亮如白昼。酒楼茶馆里传出丝竹声,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前朝旧事,江湖传奇。”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捉狭:
“还有……青楼楚馆。里面的女子,个个能歌善舞,颜色倾城。琵琶声一起,水袖一抛,那才叫活色生香。”
沉堂凇指尖蜷缩了一下。
青楼女子?
他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小说里,在博物馆的画卷上。可那都是隔着屏幕和纸页的、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这具身体,更不可能见过。
“最热闹的,还得是上元节。”宋昭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种悠然的语气说着,“满城挂满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到了子时,宫门外会放烟花。”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
“烟花升到天上,‘嘭’一声炸开,洒下漫天金雨银星,照亮半边天。地上的人仰着头看,小孩子拍手笑,姑娘们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沉堂凇,笑意盈盈:
“那景象,才叫一个眼花缭乱,真真是人间盛景。”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慢慢喝着,不再言语。
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沉堂凇身上,带着温和的、耐心的等待。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溪水潺潺。
沉堂凇依旧垂着眼。
他听着宋昭描述的这一切——甜糕,烤鸭,集市,青楼,烟花。那些属于山下的、热闹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心里却是一片近乎讽刺的平静。
都见过。
他在心里说。
不只是见过,那些东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只会更精致,更繁华,更触手可及。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具身体没有。这个身份,不应该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听着这些对于“沉堂凇”这个山野少年来说,本该充满新奇和诱惑的描述。
然后,在宋昭温和的、期待的注视下,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山峦。
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热闹。”
就没了下文。
没有好奇的追问,没有向往的感叹,更没有动摇的迹象。
仿佛宋昭描述的,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而只是一阵吹过竹林的风。
来了,听了,也就散了。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着沉堂凇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