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茅檐修屋

    许久,他才低声说:

    “我不知道。”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竹林里。

    宋昭看着他低垂的、被碎发遮住的眉眼,心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

    这少年的答案,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人心悸。象极了还没有身为丞相时的他,被爹爹摁着头去想着隆恩浩荡,即便自己心不在朝廷,即便自己不知方向何处。

    但有些事儿,由命不由人。

    夕阳西下时,萧容与终于从屋顶上下来了。

    他补好了最大的几处破洞,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漏光之处。虽然手艺粗糙,补过的地方像打了难看的补丁,新旧茅草颜色不一,泥浆涂抹得凹凸不平,但至少,不会再象之前那样,一下雨就四处漏水了。

    他跳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草屑,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看起来比沉堂凇还要狼狈。但他看着修补过的屋顶,眼神里却有一丝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

    “门明天修。”他对沉堂凇说,声音因为一下午的曝晒和劳累而有些沙哑。

    沉堂凇点了点头,递过去一碗晾凉的草药茶。

    萧容与接过,一饮而尽。茶有淡淡的苦味,回甘清甜,解渴生津。他放下碗,目光落在沉堂凇脚边那个散发着复杂气味的木桶上。

    “这是什么?”

    “肥料。”沉堂凇坦然道,“沤几天,就能用了。”

    萧容与盯着那桶黑乎乎的东西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沉堂凇平静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是兔肉炖野菜,还有烤山芋。三人围坐在灶边,安静地吃着。屋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山后,天也快黑了。

    新补的屋顶挡住了夜风,屋里似乎真的比往日暖和了些,也少了些漏风处呜呜的声响。

    沉堂凇吃完饭,照例坐在门坎上。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月亮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他仰头看了看新补的屋顶,又看了看身边修补过的竹篱笆,和墙角那桶正在发酵的肥料。

    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干活时不小心怎么划伤的小口子,微微叹了口气,养自己真难,养别人更难。仿佛在做梦一样。

    但这一切,都真实得不象话。

    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悬着,空落落的,无法踏实。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都象这山间的晨雾,太阳一出来,就会散。

    而他,还来不及想清楚,雾散之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容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和山间夜风的微凉。

    谁也没说话。

    只是并肩坐着,望着眼前这片被夜色吞没的、沉默的山林。

    过了许久,萧容与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融在夜色里:

    “谢谢。”

    沉堂凇侧过头,在朦胧的月光下,看向他。

    萧容与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处的黑暗,侧脸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而模糊。

    “谢谢你这几日的收留,和照顾。”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淅。

    沉堂凇怔了怔。

    这几日,他听到了好多次他们对自己的道谢,但是这一次他想回应些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他说。

    然后,他也转回头,重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在修补过的茅屋檐下,在即将到来的山雨前夕,沉默地,分享着这片短暂而真实的安宁。

    以及,那心照不宣的、离别将近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