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间竹林
病情。

    他更懂水利,懂漕运,懂民生,甚至对朝局和天下大势,都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洞若观火的敏锐和透彻。

    这怎么可能?

    萧容与的目光,穿透门框,落在屋内那个背对着他、依旧在低头整理草药的清瘦身影上。

    夕阳的馀晖从破窗照进来,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单薄,安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

    萧容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初见那日,少年坐在门坎上剥栗子,白衣沾尘,却平静地说“我是大夫”。

    想起他深夜独自进山采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

    想起他拎着两条鱼,眼底带着光。

    想起他端着那碗几乎全是清汤的饭,默默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小口喝下。

    原来,在那平静到近乎淡漠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学识,这样的眼界,这样的惊才绝艳。

    萧容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他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将手里处理好的野兔放在灶台边,“晚上加餐。”

    沉堂凇闻声回头,看到那两只肥硕的野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了句:“太好了。”

    那瞬间的神情,褪去了之前的疏离和沉静,倒真象个十八岁的少年,会因为一顿难得的肉食而露出些许单纯的欢喜。

    萧容与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心头那点沉甸甸的震惊和探究,忽然就软了一下。

    他“恩”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在聊什么?好象很热闹。”

    宋昭靠在墙上,脸色因为刚才的谈话和激动而泛起一点潮红,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在向沉先生请教草药呢。先生学识渊博,令我受益匪浅。”

    萧容与擦干手,走到宋昭床边坐下,目光却扫过沉堂凇:“是吗?”

    沉堂凇已经转过身,开始处理那两只野兔。他手法依旧不算熟练,但比之前处理鱼时从容了些。听到萧容与的话,他头也不抬,只淡淡地说:“随便说说,知道些皮毛。”

    随便说说?

    知道些皮毛?

    萧容与和宋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沉堂凇处理食材的细碎声响,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山风穿过竹林,带来夜露的湿意。

    沉堂凇将兔肉砍成小块,和野菜、菌子一起炖了一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弥漫开来,驱散了屋里的霉味和草药味,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

    吃饭时,三人围着灶台——宋昭靠着墙,萧容与和沉堂凇坐在木墩上。谁也没再提下午那些关于天下社稷的谈话,只是沉默地吃着这顿难得的、有肉的晚饭。

    兔肉炖得烂熟,野菜吸饱了汤汁,菌子鲜滑。沉堂凇吃得很认真,这兔肉比上次自己抓的那两条鱼好吃多了。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鼻尖微微发红,长睫上凝了点细小的水珠。

    萧容与一边吃,一边用馀光看着他。

    看着少年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低垂的、专注进食的眼睛,看着那截从宽大袖口露出的、细瘦伶仃的手腕。

    如此年轻,如此单薄。

    却又如此深不可测。

    萧容与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一块最嫩的兔腿肉,夹进了沉堂凇的碗里。

    沉堂凇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你太瘦了,多吃点。”萧容与语气平淡,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沉堂凇看着碗里那块多出来的肉,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多谢”,然后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宋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陛下惜才。

    然后继续吃着碗里的食物。

    夜色渐深。

    沉堂凇照例坐在门坎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满天星斗。身后屋里,萧容与和宋昭已经歇下,呼吸均匀。

    山风很凉,吹得他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可他心里,却比前几日踏实了许多。

    今晚的肚子不饿。

    沉堂凇仰起头,望向夜空。

    星河浩瀚,亘古无言。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