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竹影扰人
  萧容与小心地托起宋昭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沉堂凇用竹勺舀了药,一点一点喂进宋昭嘴里。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药汁从嘴角溢出不少,沉堂凇便用布巾擦去,再喂下一勺。极有耐心。

    一碗药喂了将近一刻钟。

    喂完药,沉堂凇又检查了一遍宋昭的脉搏和体温,眉头依旧蹙着,但神色稍缓。

    “暂时稳住了。”他说,抬眼看向萧容与,“你身上也有伤,处理一下。”

    萧容与这才想起自己额头和手臂的擦伤。他摇摇头:“小伤,不碍事。”

    “感染了也会要命。”沉堂凇语气平淡,却皱着眉头。他指了指墙角木盆里的清水,“自己洗,然后上药。”

    萧容与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睛,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走到水盆边,掬水清洗脸上和手臂的伤口。水很凉,激得他一个激灵,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沉堂凇拿着药膏和布条走过来,示意他坐下。萧容与顿了顿,依言坐在一块充当凳子的木墩上。

    药膏敷在伤口上,带来清凉的刺痛。沉堂凇的动作很快,包扎也利落。两人离得很近,萧容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杂着雨后竹林般的清冽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萧容与忽然问。

    沉堂凇正低头打结,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沉堂凇。”他答道,没有抬头。

    是沉堂凇。

    不是沉昙淞。

    萧容与轻声“恩”了句,却没再追问。他看着少年大夫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忽然想起刚才在竹林外初见时,那人坐在门坎上剥栗子的样子。

    落魄,却奇异地从容。

    许久后,萧容与低声说了句,“多谢”。

    沉堂凇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摇了摇头:“不必。”

    他说完,转身走到灶边,从锅里盛出早上剩下的那点糙米粥,又掰了半个早上挖出来的野山芋,一起放在一个缺口的陶碗里,递给萧容与。

    “吃点东西。”他说,“你失血也不少,需要体力。”

    萧容与看着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那半个烤得焦黑的野山芋,喉结动了动。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吃,而是看向沉堂凇:“你呢?”

    “我吃过了。”沉堂凇说着,走到门口,重新在门坎上坐下,拿起之前没剥完的栗子,继续剥起来。

    萧容与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口感粗粝,还有股淡淡的糊味。山芋烤得外焦里生,吃起来涩口。可他却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咽下。

    这是他们逃亡两天以来,第一口热食。

    茅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宋昭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柴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沉堂凇剥栗子时细微的脆响。

    萧容与吃完最后一口,将碗放在灶堂上,目光落在那个背对着他、坐在门坎上的白色身影上。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馀晖穿过竹林,落在沉堂凇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他微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线条清淅的后颈。手指灵巧地剥开栗壳,将金黄的栗仁放在一旁的叶子上,动作不疾不徐。

    仿佛门内不是两个来历不明、浑身是血的亡命之徒,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萧容与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许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沉先生,”他说,“今晚,我们能留在这里吗?”

    沉堂凇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渐沉的暮色,和暮色中那片静谧的、染着金光的竹林。

    他能想象身后的人,一个半死不活,一个求助无门。与他那时一般,没有任何人能救他。

    “恩。”他应了一声,很轻,但清淅。

    然后继续低下头,剥他的栗子。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