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叫了她。
她停下来。
停在门厅和走廊交界的位置上,侧身的角度刚好让她能用馀光看到苏晏坐着的方向,但没有把脸完全转过来。
苏晏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着。
卫衣帽子的绳带挂在胸前,其中一根的末端在轻微地晃动,频率和她的心跳同步。
“如果需要帮忙,我就在楼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加任何后续。
没有问她那个人是谁。
没有问她为什么被拍。
没有说你不用怕或者交给我来处理。
一句话。
一个事实陈述。
陈星落站了三秒。
三秒里她的脊椎从绷直的状态松了一小格的弧度,幅度不大,不够构成一个放松的姿态,只是身体在接收到某个信号之后做出的微弱反应。
她走了。
脚步声上楼,频率比刚才离开桌子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到了楼梯转角之后又加快了。
苏晏坐在桌前听楼上的声音。
门开了。
关上了。
锁的声音。
第一道,弹簧锁的金属舌头弹入门框卡槽的声响,尖锐短促。
第二道,旋钮锁被拧到底的沉闷转动声,比第一道慢了两秒钟。
第三道,防盗链被挂上门板的铁链拖拽声,末端的链扣碰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碎响。
三道锁。
苏晏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陈星落面前的那碗饭吃了大半,筷子横搁在碗上面没有收回筷筒,排骨盘里还剩三块没有动过,糖醋汁凝在盘底开始变稠。
她走的时候没有象之前那样把碗端去厨房洗。
苏晏站起来收拾桌面。
他把两个人的碗筷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面上。
他洗碗的时候脑子里在整理信息。
陈星落的反应模式是受过训练的。
不是去问为什么有人拍她,而是直接进入信息采集阶段,什么样的人,穿什么,多大年纪。
这种反应顺序说明她做过预案,对被跟踪这件事有过预判,甚至有过经验。
反应的强度也不正常。
一个普通人被告知有人偷拍,正常情绪是困惑不安或者愤怒。
但陈星落的反应跳过了困惑阶段直接进入了应急状态,肢体姿态切换的速度和精确度是长期处于高警戒环境中才会形成的生理本能。
还有三道锁。
苏晏洗完碗,把沥水架上的碗摆好。
他关了厨房的灯,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建的那个条目上。
他又打开了一个新条目。
标题空着,内容只写了一行。
她之前遇到过。
保存,锁屏。
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灯光的光圈罩在键盘和空白的歌词文档上面。
他今天没有打开计算机。
窗外海风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微摆动,衣架之间碰撞的声音很轻很碎,和楼上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安静混在一起。
陈星落的房间没有再传出任何声响。
三道锁锁住的空间里,不知道她坐在什么位置上,做着什么动作,想着什么事情。
苏晏关了台灯。
……
临城的夜晚比海州冷。
顾行舟把车停在师范大学东门外的那条单行道上,引擎熄了,暖风还在出风口残留着最后一点温度。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十二分钟。
手机放在副驾驶座的皮面上,屏幕朝上,微信界面停在和沉念初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
念初,周六有个校友画展,离你们学校很近,一起去看看?
那条消息下面是灰色的已读标记。
没有回复。
这是他第三次邀约被没有回应。
前两次他选择了不同的切入角度,第一次是咖啡厅新店开业,第二次是她之前提过喜欢的那个插画师的签售会。
每一次他都确认过信息的精准度,确认过她的兴趣匹配点,确认过时间和地点不会给她造成任何不便。
每一次都是已读不回。
苏晏走了以后的第一个星期,沉念初退出了学生会文艺部。
第二个星期,她拒绝了江晚组的局。
第三个星期开始,她几乎不在公共场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