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妙的声音在这几句话里压得很平,没有上扬的语调,没有多馀的停顿,每一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下沉的作品会吓走商业客户,会流失内核受众,会让你三年积累的东西在一两个季度里贬值。”
她说完这些之后靠回了椅背。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五个字挂在视频通话的画面里,和她身后那张快要掉下来的蓝色便签纸一起在空调的出风里轻轻晃。
苏晏看着屏幕上的林妙。
她今年二十八岁,做版权经纪做了五年。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夜声真实身份的业内人士。
三年的合作里她从来没有问过苏晏任何关于私生活的问题。
今天是第一次。
她问的方式不是直接问你怎么了,而是用作品的变化来告诉他,你的状态,我听出来了。
“我知道。”
苏晏说。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很轻,但咬字很清淅。
林妙看了他两秒。
“那就好。”
她把面前的文档收进了一个牛皮纸的文档夹里,文档夹的封面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手写了一行字,苏晏在视频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GG曲周五之前发我邮箱,陈念那首两周后交,其他的事下次再聊。”
“好。”
“早点休息。”
林妙伸手去点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画面消失之前的最后半秒,苏晏看到她的手从鼠标上收回去的动作,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个很短的间隙,指尖的方向朝着屏幕。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画面黑了。
苏晏摘下耳机。
空教室的安静灌了进来。
荧光灯还在嗡嗡地响,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同一个频率。
讲台上的粉笔盒里还剩三根粉笔,两根白色一根黄色,黄色的那根断成了两截,断面的粉末落在粉笔盒的底部。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悬在椅面的边缘。
林妙说得对。
他最近写的东西,不是在创作。
创作是把感受打碎了重新组合,变成另一种形态。
他现在做的事是把伤口撕开,让血直接流到纸上。
流出来的东西确实真实。
但真实和好是两码事。
一个人在流血的时候写出来的文本,读的人能感受到痛。
可痛到了一定的阈值,读的人不会心疼,会害怕。
他想到林妙说的那句话。
你需要做个决定。
这句话表面上说的是事业。
作品风格的走向,商业价值的维护,受众心理的管理。
但每一条线往深处拉,拉到底的时候都连着同一个根。
沉念初。
他的歌因她而起。
他的才华被她激活。
他的痛苦因她而来。
他的创作正在被她消耗。
苏晏合上笔记本计算机,屏幕的光灭了,空教室里只剩讲台上方那一排荧光灯还亮着。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灯管的嗡鸣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被墙壁反弹了好几次,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他在这个背景音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计算机装进包里,拉链拉到顶,把包带挂上肩膀。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顺手关了灯。
走廊里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月光被窗框的格子切成了几块,落在地面的瓷砖上。
他踩着那些被切碎的月光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踩下去都有一声清淅的回响,然后慢慢衰减消失,下一步的回响接上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的台阶从四楼一直延伸到底层,转角处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反射着楼梯间感应灯的白光。
他开始往下走。
每下一级台阶,楼梯间的感应灯就往上亮一节,他身后的那一段随着他的远离重新陷入黑暗。
他走在光和暗的交界在线,身前是亮的,身后是灭的。
林妙的话跟着他的脚步,一级一级地往下落。
你需要做个决定。
苏晏走出教程楼的大门,夜风从正面灌了进来。
十一月的临城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
风穿过他的卫衣面料,凉意贴着胸口的皮肤蔓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