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口气发了七条语音,每条都卡在59秒,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气息急促,中间有一处停顿是她喝水的声音。
内核意思只有一句:这首歌能爆。
苏晏正在食堂吃饭,面前是一份八块钱的西红柿炒蛋盖饭,鸡蛋有点老,西红柿的酸味盖过了调料的甜味。
他把七条语音听完,用文本回了一句:你安排。
林妙说手上正好有一个新生代女歌手在筹备新专辑,声线清冷,适合这种带痛感的情歌,问他要不要指定演唱者。
苏晏说不用,你觉得合适就行。
林妙发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补了一句:
【这首歌的词我看了三遍,写得太私人了,你确定要卖?】
苏晏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食堂的嘈杂声在中午的高峰期达到最密集的分贝,勺子碰盘子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在大声打电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层均匀的噪音底色。
他在噪音里打了两个字:
【确定。】
一周后,《习惯》上线。
演唱者是去年选秀节目出来的一个女歌手,粉丝基数不大,
但嗓音辨识度高,那种带着气声的清冷唱法把歌词里的痛感推到了极限。
上线第一天播放量破两千万。
第二天各平台音乐榜单前三。
第三天播放量累计破亿。
热搜榜上出现了一个话题。
夜声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吗。
排在热搜第三位。
话题下面的讨论帖刷了几万条,有人逐句分析歌词,截图配文本,把每一句都拆开来解读。
被转发最多的是那句:
——你把我的偏爱当成空气,呼吸着却从不说谢谢。
有人在评论区写:这不是编出来的词,这是真的被伤过才写得出来的。
有人写:夜声到底被谁渣了,出来我帮你打她。
有人写:听到副歌的时候哭了,我前男友对我也这样,我到失去之后才知道他有多好。
苏晏没有看这些评论。
他是在方砚的手机上看到热搜的。
方砚躺在上铺刷手机,突然从床沿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夜声又出新歌了,你听过没有?网上全在讨论。”
苏晏坐在书桌前,计算机屏幕上是一份流体力学的作业。
“没听过。”
方砚举着手机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音乐APP的播放页面,封面是一张模糊的雨天街景照。
“你听听,真的好听,歌词写得绝了。”
方砚按了播放键,外放的声音从上铺的手机扬声器里漏出来,
女歌手的声音在宿舍的墙壁之间回弹了一圈,
副歌的旋律顺着那个苏晏写了四遍才定稿的和弦走向往上攀升。
苏晏低着头看流体力学的公式。
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符号,停了两秒,又划掉了。
他的手指握着笔,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笔杆上的橡胶握套被压出一个浅浅的指痕。
歌在上面播完了一遍。
方砚把手机收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写歌的这个人肯定经历过什么。
苏晏没接话。
他继续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收到了林妙的消息。
版税预估第一周能到八十万,如果热度持续,首月破百万没有悬念。合同按四六分,你拿六成。
苏晏看完,把消息通知划掉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回到锁屏界面,上面的时间显示20:47。
屏幕暗下去之后变成一面黑色的镜面,
他的脸在上面模糊地映出来,五官不太分明,只有一个轮廓。
八十万。
一首歌的版税预估。
他卖掉了一段真实的感受,换来了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会变成银行账户里的馀额,变成他每个月按时转给哥哥苏远的那笔钱,变成出租屋的房租和电费。
他应该高兴。
但他坐在那里,对着那个黑色的屏幕,感受到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满足。
是空。
他把自己的疼痛从身体里剥出来,整理好,打上标签,装进一个WAV文档里,传给了一个职业经理人,经理人把它交给了一个从没见过他的女歌手,女歌手用嗓子把它唱出来,传进了几亿人的耳朵里。
几亿人听到了他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