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台灯光把苏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斜斜。
计算机屏幕上的歌词文档改了十一版,光标停在第二段歌词的最后一行。
他写的是一个人站在路口的画面。
风从四个方向吹过来,每一阵都带着不同季节的气味,可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路口。
歌名叫银杏。
苏晏把最后一行歌词反复读了三遍。
她走过来的时候,叶子正好落完。
他删掉,重新打。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成了树。
还是不对。
他把整段歌词框选,拖进工程文档的暂存区。
电子琴搁在墙边,琴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苏晏把琴盖掀开,坐到床沿上,脚踩在地板的凉意里。
拖鞋滑到了床底下,他没有去捞。
和弦落下去的时候,出租屋的隔音墙板跟着微微震动。
他弹了一段副歌的旋律,反复试了四种进行方式,最后停在一个挂留和弦上。
挂留的意思是,既不落到大调,也不坠入小调,悬在中间。
等一个解决。
等不到就一直悬着。
苏晏把这段旋律录进计算机,接上耳机听了两遍,把速度从78bp到72。
慢了六拍之后,那种等待的窒息感变得更重。
他打开和林妙的对话框。
文档拖进去,附了一行字。
【这首不急,慢慢找合适的歌手。】
发送。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六分。
苏晏关掉计算机,屏幕光消失后,出租屋暗得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沉念初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今天学生会开会到很晚,行舟送我回来的,你别担心。】
苏晏的拇指悬在那行字上方。
行舟送我回来的。
她叫他行舟。
不是顾学长,不是顾行舟,是行舟。
两个字,去掉姓氏,端掉客气。
剩下的是熟人之间才有的简称。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苏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的时候就有,每次躺下都能看见。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隔壁床的方砚翻了个身,弹簧发出吱嘎声响。
“还没睡?”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晏没动。
“恩。”
方砚撑起半边身子,黑暗里能看见他揉眼睛的轮廓。
“你刚才弹琴了?”
“吵到你了?”
“没有,我半梦半醒听了一段。”
方砚停了两秒。
“挺好听的,就是太压了。”
苏晏没有接。
方砚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个姓顾的,我查了一下。”
苏晏偏过头。
方砚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在两人之间撑开一小片光。
“顾氏集团的,他爸是顾正清。”
苏晏没说话。
方砚把手机往他那边递了递。
“我们学校新建的那个产学研大楼,顾氏捐了三千万,挂名理事单位。
你们那个歌手大赛的赞助费,对他来说连零头都不算。”
屏幕上是一篇财经报道的截图,标题里有几个加粗字:
——顾氏集团布局青年文化产业。
配图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签约台后面,面相方正。
旁边有一行小字:
【顾氏集团董事长顾正清之子顾行舟,近日以个人名义资助多所高校文艺活动。】
苏晏看了两秒。
“知道了。”
方砚把手机收回去,重新塞进枕头底下。
床板又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安静了半分钟。
“兄弟,我就提醒一句。”
方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有钱人做什么都有目的。”
苏晏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跑出那句歌词。
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站成了树。
不对。
不是站成了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