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老街的青石板路被洗刷得反光如镜,倒映着两旁刚亮起的红灯笼。
黄昏的光线被雨幕揉碎,灰蒙蒙地罩在古老的飞檐翘角上。
赵雅拖着那只断了轮子的皮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石板上挪。
“刺啦——”
箱底的金属轴在石板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钝锯子在拉扯。
她浑身湿透了。
那件在伦敦地下室发了霉的破羽绒服,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冷风一吹,布料上的红油渍散发出一股子馊臭味。
她打了个哆嗦,肩膀缩成一团,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野猫,灰败,狼狈。
脚上的塑料单拖鞋早就不知在哪儿跑丢了一只。
另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洼里,泥水顺着脚趾缝往上钻。
脚底板早就被石子硌破了皮,疼得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终于,那扇熟悉的黑漆木门出现在视线里。
“岁月书店”四个斑驳的金字招牌,在屋檐下静静地悬著。
这扇门,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稀罕瞧。
那时候她觉得,这破店里全是发霉的旧纸味,穷酸得要命,配不上她这只金凤凰。
可现在,门缝里透出的橘黄色暖光,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微风拂过,挂在门梁上的黄铜风铃“丁冬”响了两声,清脆悦耳。
伴着风铃声钻进她鼻孔的,是一股子茉莉花茶的清香,还混著点刚出锅的热菜味儿。
葱花爆香的油盐气。
赵雅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水。
胃里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火烧火燎地绞痛。
她僵在台阶下,两只脚像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
隔着半开的玻璃窗,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的光景。
林峰正坐在柜台后面的老藤椅上。
他身上套著件干净宽松的灰t恤,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修长的手指捏著一支黑水笔,在红木桌面的账本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
嘴角挂著那抹她曾经熟悉、现在却觉得高不可攀的散漫笑意。
大黑狗趴在他脚面上,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里,他就像个不问世事的富家闲人,从容,松弛。
哪还有半点当年在省城写字楼里,为了几千块房贷急得眼睛熬红的窘迫样?
赵雅死死盯着那张清峻的侧脸。
来之前,她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
她想冲进去,抱着他的腿大哭,哭诉自己在伦敦怎么被骗,怎么被高利贷逼得没活路。
她要在泥地里给他磕头,发毒誓以后只伺候他一个人。
只要他肯点头,那些上亿的资产,保时捷的副驾驶,就又是她的了。
可现在。
真站在了这扇门前。
看着那个在暖光里神色自若的男人。
那些在肚子里滚瓜烂熟的台词,像是一瞬间被丢进了冰窖,死死冻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抠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全是紫红色的冻疮,肿得像发酵过度的面团。
羽绒服破了个洞,脏兮兮的棉絮露在外面,沾著菜叶子。
一股自惭形秽的酸水,顺着食管直往上翻。
她像个小偷,做贼心虚地往门框的阴影里缩了缩。
生怕被林峰眼角的余光扫到。
书店里。
林峰停下手里的笔,把账本随手往旁边一推。
他端起白瓷茶杯,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茉莉花瓣,抿了一口。
“清月,锅里炖的啥?怎么一股子糖醋排骨的味儿。”
他微微侧过头,冲著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声音慵懒。
“狗鼻子真灵,排骨刚收汁呢,你别偷吃,等大壮把酒买回来再开饭。”
后厨传来女孩娇嗔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
伴随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人间烟火气十足。
门外的赵雅听到这个声音,身子猛地一震。
她指甲死死抠著拉杆箱的塑料把手,指骨泛著青白。
苏清月。
就是那个被安妮说坐在保时捷副驾驶上的狐狸精。
她嫉妒得快要发疯,眼白爬满红血丝,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个深深的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