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扯落的大片雪花顺着有些发霉的木质排气扇缝隙卷进来,打在她那张满是冻疮的枯黄脸颊上。
冰冷的水汽混著后厨排出来的泔水恶臭,熏得她眼泪汪汪,胃里一阵阵痉挛般地抽痛。
“林峰一千八百万的进账整整一栋楼”
她两只手死死按著有些发酸的小腹,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失了魂一样地小声呢囔。
安妮在电话里说的那些数字和画面,像是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在她脑子里来回狠狠地拉扯。
那个曾在大街上为了几块钱的菜价跟大妈讨价还价的穷酸前男友,如今在清河县成了说一不二的林爷。
连在省城不可一世、眼角拉到天上去的顶流明星楚梦瑶,这会儿都要在他店里乖乖地拿扫帚扫地。
“我怎么这么蠢我当年到底扔掉了怎样的一尊神仙啊”
赵雅捂著自己的小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哭得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
她要回去,哪怕是用两只手爬回去,跪在岁月书店的青石板上求原谅,她也必须回到林峰身边。
只要林峰肯赏她一口热乎饭,让她在这小县城里当个倒水的丫鬟,她也绝对不在伦敦洗一辈子的盘子。
“赵雅!你在后门口缩著干什么!前厅的二百个盘子还要不要洗了?!”
肥胖的餐馆老板娘陈嫂掀开油乎乎的棉门帘,扯著有些沙哑的公鸡嗓门,大声嚎叫。
陈嫂十个胖手指头上戴了四个金灿灿的戒指,在有些有些暗淡的灯光下晃得赵雅眼珠子生疼。
“陈嫂我、我想求您个事儿。”
赵雅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自己那双红肿、布满血口子的双手,深吸了一口气,颤声开口。
“我想和您预支半个月的工钱,我国内有、有急事,我必须马上买机票回去。”
听到“预支”这两个字,陈嫂原本堆满横肉的脸瞬间黑拉了下来,手里捏著的不锈钢铁勺拍得案板哐当乱响。
“预支?你干活慢得像个乌龟,昨天打碎的那只白瓷汤碗还没扣完,你还有老脸跟我提预支?!”
陈嫂啐了一口焦黄的烟屁股,看赵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长脑子的要饭花子。
“陈嫂,我求您了!我求求您了!”
赵雅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两只红肿的手指死死攥著陈嫂沾满油污的裙角,拼命地磕头。
“我国内真的有几千万的家产等着我去继承,林峰是听晚投资的大老板,他有的是钱,只要我回去了,我十倍、百倍还给您!”
她哭得声泪俱下,额头在长了霉的砖地上砸出沉闷的钝响,老脸上全是脏兮兮的黑浆糊。
“几千万?哈哈,你要是有几千万,老娘还是英国的女王呢!”
陈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著肥硕的肚子大笑起来,笑得身上的肥肉一颤一跳。
“行了,别在这跟老娘在这演疯子,看在你这几天洗盘子还算卖力的份上,就这一百五十英镑,多一分都没有!”
她有些嫌弃地甩开赵雅的手,从腋下泛黄的黑皮包里摸出一叠有些有些有些皱巴巴的散钱扔在了桌上。
赵雅看着那一叠散钱,心口像被灌了铅,重重地往下坠,这点钱连机票的零头都不够。
她回到那间散发著潮气和酸臭味的地下室,发了疯一样地在床底下的鞋盒子和抽屉最底层翻找。
最后,她在一只旧皮鞋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根有些发黑的镀金项链,和一颗冒充大钻戒的假水钻戒指。
这些是她当年在省城时,为了跟塑料姐妹拼单拍名媛照而买的廉价地摊货。
赵雅用衣袖使劲擦了擦项链上的铜锈,在风雪中拖着那只坏了轮子的破旧拉杆箱,没命地跑向了唐人街的一家金铺。
“老板,这两样东西能当多少钱?我急着买机票回国。”
金铺的广东老板戴上老花镜,用小夹子夹着项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有些冷漠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这链子连铜都不是,上面的水钻也是塑料粘上去的,最多给你五十镑。”
“大爷,我求您多给点吧,我真的急着救命,求您了!”
赵雅在柜台前哭得像个散了架的泥人,手背上的冻疮因为温差疼得钻心。
老板有些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终究是有些有些发软,从抽屉里摸出了七十英镑甩了出来。
赵雅数着手里那可怜的二百二十英镑,一咬牙,订了一张去往省城的最便宜的单程硬座机票。
她甚至顾不上收拾地下室那些发霉的旧衣服,任由行李箱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刺目的拖痕。
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站楼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