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手◎
晁靖的瞳孔里映出火光, 浑浊的瞳孔微微颤抖。
黎明的天光被点亮如同白昼,他是漩涡中的一只蜉蝣,从调兵到围城,只有几个时辰的寿数。
眼前的女子更是来索命的厉鬼, 她这一剑终于刺穿了绿眼的心脏, 踢在绿眼的腹部,将千疮百孔的尸体踹飞出去, 停在了晁靖脚边。
这是他最满意的部下, 此时却睁着一双灰暗的眸子, 浑身上下布满了血窟窿,死不瞑目地注视着晁城主。
私兵将绿眼的尸体拖下去,晁城主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不会疼,想必死得也不痛苦。
苏砚的剑身暗纹流淌着敌人的鲜血, 发带崩断, 衣角能拧出血,脖子上印着一个血掌印,在虎视眈眈的包围中对着晁靖露出一丝笑容。
错了, 都错了。那封密信要的不只是宁文候的命,而是想让宁文候与他鱼死网破, 两败俱伤。
“拦住她!”晁靖退后两步。
府中护卫已死伤大半,宁文候的援兵从外部封城, 把他们的部下围困在西山城。
不过……只要在私兵的掩护下壁虎断尾,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还没走两步, 右耳传来剧痛,一柄长剑割着他的脑袋擦过去。
晁靖摸到一手血, 立刻转移路线, 三步并作两步, 往来处的暗道口钻下去。
他已经来不及看后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部下会帮他关闭暗道门,他的暗道密而广,如树根般盘根错节。他熟悉地形,尚有生还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他的脖子一紧,抓在木梯上的手被巨力拉扯,整个人从半空中掉落,狠狠砸在地上。
晁靖惨叫一声,手肘撑在地上,费力地抬起上半身,看到了自己不正常扭曲的腿。
但他反应很是机敏,在同一时刻怒吼出声。
“闭——”
砰的一声,洞口从外面合上。
苏砚就站在木梯上,单手拽着横杆。
周围骤然安静了。
“本候正愁外面你的人太多,多谢晁城主让本侯耳根清净些。”苏砚拍了拍顶部,这暗门牢固,不会被轻易破开。
晁靖撑着身子坐起来:“大人如此孤身前来,就不怕外面封死密道后,灌水溺死。”
“城主大人都不怕,怕什么。”苏砚从高处跳下来。
“大人以为我在里面,他们便不敢出手了吗。”晁靖脑袋还相当清醒,“我部下精锐众多,却大多盘踞城中,入府者不过寥寥几队。若非人有异心,又岂会叫大人逼我至此。”
苏砚走到晁靖面前:“那依城主大人的意思呢?”
晁靖转了转手中扳指:“我带大人从别处出去,脱困之后,在下任凭处置,只求留一个全尸。”
“我是来杀你的,不是来给你活路的,城主大人该不会以为本侯好说话不成。”
“这世道本就不是非生即死、非死即生,人都会趋利避害,何况大人您呢。”
这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相视,晁靖方能认真瞧这女子的模样。
宁文候比起大昱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模样,更多出一些人的特征。
她目光平和,如掩藏住剑锋的刀鞘,锋芒内敛,眉宇间却能窥见一丝不容置疑的锐气。
苏砚走到他面前时,步伐稳健从容不迫,脚下踩着无形的压迫感。可见多少人死在她剑下,却未伤她一分一毫。
“城主这话倒像是见得多了。”
“不多不少,日日可见。”晁靖缓了口气,不疾不徐道,“这偌大的一个西山城能有今日,岂是我一人之力。”
“你的地牢,我瞧见了。”苏砚想起那些关在笼子里的人,“从者生,逆者死,这不正是城主所为?”
“官文乃雅言古字编撰,在轻文废武之地,能通些常用字已是难得,官文只有寥寥数人能看懂。”
晁靖想用茶水清一清嗓子,恍然间察觉到此刻已非往日,“那些偶有造化,倾尽全家之财学了本事往上爬,想谋个一官半职的人,一开始也不会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苏砚道:“可瞒一时,怎可瞒一世。”
“自然如此。”晁靖叹道,“他们终有一日察觉到其中错处时,早已在我手底下做事多年,其中利益纠葛如何能撇得清……纵使是叫他们去说,也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罢了。”
做了多年的官,便做不回民了。
从前从百姓中脱颖而出的孩子,浸泡在纸醉金迷中,遵循着城主编造的规则,反过头成为压迫者的一部分。
苏砚并不意外,与其说西山城是晁靖一个人编造的谎言,不如说是一群人维系的谎言。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苏砚挑了挑眉,“我奉命行事,取的是你一人性命。”